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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5 假装我说,尤,我们相遇的那间酒吧,已经拆迁了。
黄昏路过那间店,几个男人正在卸下霓虹灯箱。我无数次驻足抬头的招牌,被随意丢弃在城市脉络之间。黯淡的灯管蒙了一层灰,像个铅华退尽的暮色女子,透着橙红色的霞晕,忧伤,却恬静。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你,我,他,他们,还有我们。 已经不止一个朋友向我推荐这家店,第一次站在她面前,便不能自己地爱上她的名字。 Fake,假装。 这一夜坐的卡座,座上是形色的男女,不知怎的便和其中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斗起酒来,各点了两米的伏特加。桌子不够长,半指高的小玻璃杯排了四排。对方喝到一米半的时候,便一头栽在晶莹的玻璃堆中。 我在一片欢呼声离座,跌跌撞撞穿过湿热的舞池,没有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车钥匙。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我,麻痹了我的神经。 请我喝酒么? 一个女孩仰脸看我,变幻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时而鲜红,时而宝蓝。 我借着酒劲粗鲁地抓过她的腰,她纤细的手臂像蛇一样绕过我的脖子。 接吻,大笑,叫嚣。 我不知道是人群淹没了我,还是我甘愿沉沦于人潮之中。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正午。头疼得像要破开,缓了许久,才辨别自己正身处最熟悉的家。 房间显然被收拾过,换了床单,我上身赤裸,围一条四角裤。门透着一条缝,隐隐飘来一阵香气,我的胃不禁一紧。 我走进厨房,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我衬衣,正切着香菜。她听见脚步声,转身,自然地搂住我的腰。 醒了?女孩仰脸,浅浅地笑。你昨夜吐了我一身。 我有些歉意,任凭她搂着,不露声色地打量眼前的女孩。麦色的肌肤,小巧的身材,长得并不十分漂亮,笑意带着玩味。 忽然传来锅盖跃动的旋律,女孩急忙松开我,掀开锅盖,关小了火。 洗个澡吧,粥要好了。 我好奇地探头,锅里漂浮着香菇丝,鸡丝,还有小虾米。 我不记得家里有这些存货,有些感动却又有些慌张,夜场里的女子见多了,这妮子用心太多。 我忐忑地走出厨房,女孩续切着香菜,整齐的剁菜声夹杂着她纤柔的音调,我叫尤。 自那日起,尤像暗涌一样潜入了我平静的生活。她替我买东西,打扫房间,做饭,我从来不知道我不足三十平米的房子有这么多的家务。尤常常呆到很晚,顺理成章地留下过夜。再后来便住了下来。尤把一切做得那么自然。像是一种看不见的菌,不动声色又不留痕迹地在我生活的地方滋长。 尤对我说起乡间年迈的父母。因为各自都残疾,耗了半生才找到伴,生下尤的时候已近半百。到了古稀之年,又四处为女儿筹措学费。乡里都不愿意借。村里出过好几个大学生,念大学不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且怕二人命不久矣,钱讨不回来。尤的父亲只好让刚成年的尤立下字据,他对债主说,我女儿将来会有大出息。 那时候尤刚念大一,她坦言找上我,是为了节省住宿费,且不用守宿舍规定,可以打工到晚一点。 看着尤疲惫而瘦小的身躯,在家里忙前忙后,我常有上前帮忙的冲动,却一次次按捺自己的恻隐之心。 我之于尤,只是一个临时栖息的避风港,我收留她,她为我打理生活,在夜里借我取暖。 有时候我会带尤参加聚会。尤礼貌地和客人一一打招呼,恰如其分地微笑,酒量极好。 尤摸透了我的喜恶,我只一个眼神,她便知道我看上了派对里的谁。尤自觉隐于一角,任我调情。若是我带女伴回家过夜,尤便到大学借宿。 连我最好的哥们都说,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此年轻且海量的情人。 我只是笑,手里的伏特加一饮见底。 尤之于我,是一个伴,她贫寒的身世让我不忍,也不能让她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与尤默守着不知谁定下的规则。相安无事。 第二年尤买了个鱼缸,养了几尾热带鱼。尤给我打电话的次数渐多,不外乎是告诉我她和同事换班,让我替她喂鱼。 一次尤在学校备考,数日不归。我忘了喂食。待尤回家,鱼已经死了。 那是尤唯一一次与我生气。阴沉着脸,许久不说话。我不知道那些鱼的名字,便用塑料袋装着已经发臭的尸体,找到卖观赏鱼的店,照着样子买回了一模一样的鱼。 我换了干净的水,将几条斑斓的鱼放入鱼缸中。它们像绸缎一样欢快地摇弋。 尤不可置信地看着鱼,又抬头看看我,笑了。 我与尤终于有了分不清彼此的东西。尤仍然打电话提醒我喂鱼,我不再以为是在替尤做什么,而是在做自己的事情。 夜里抱着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的尤,我曾自私地想,他日尤回想起大学生涯,纵使有所缺失,却是满满的与我一同生活的画面。 那是日夜相伴的三年。 尤大四才开学,便开始为前程奔走。看着她每日焦躁的神情,像极了从前的自己。不难想象尤碰了多少钉子。她始终咬紧牙,没有开口寻求过我的帮助。我为此有些生气,却也咬紧牙,不曾松口过问她。 生活折断了我们的翅膀,将我们关进了阴冷的牢笼。我与尤厮守,却都妄想着有一日各自飞翔。 尤回来的频率越发稀疏,她的物品一件一件被安静地带走,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几个月没见到尤。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失去,就像我什么都不曾拥有。 我仍旧与人斗酒,做着体面却乏味的工作。看着银行的数字增长,盘算着何时能接北方的双亲过来。我想我会遇见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女子,家境殷实,我的户口会从蓝色变成红色。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哥们说,他在某广场遇见尤与一个年过花甲的男人,尤的腹部隆起,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尤下车。 该不是你岳父吧?看不出尤的家境还不错。哥们的酒劲已经上头。 我脑海里闪过一丝惊恐的念头。 我拨打尤的电话,已经停机。我找到尤的宿舍,尤在校的名声向来不好,她的同学还在准备毕业论文,看到我,忍不住小声议论。一个女生告诉我,尤已经辍学了。 可她不是马上毕业了么? 女生鄙夷地看着我,关上了宿舍门。 我开始下班便去那个广场。我想尤去过一次,总会去第二次。也许她就住那附近。 傍晚的城市热得像个蒸笼。我卷起裤脚坐在广场的石阶上,手里的报纸当纸扇。左顾右盼,像个彷徨的应届毕业生。 我看到一辆黑色的房车停在广场一角,我记得朋友描述的车款,连忙绕到车的后面。只见尤从车里缓慢下来,肚子已经很胀了,快要临盆的样子。 我疾步上前,挡在尤的跟前。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紧张地想要拉开我。 小黄,这是我的朋友。尤温柔地说。 真巧啊。 我是特地来这儿碰你的。 尤定睛看着我,扭头对司机说,你回公司吧,我朋友会送我的。 司机不放心地看了看我,想了想,还是上车了。 尤顶着肚子,走路很慢。我没想到第一次逛婴儿用品店,是陪着尤。她似乎已经很有心得,和售货员聊得不亦乐乎。 我沉着气,在一旁打量尤。尤明显发福,脸圆了,气色红润了许多。虽然是孕妇装,看得出是上乘的质地,尤的手里挽一个我只在杂志上看过的牌子的包。 买完东西,我驾车送尤回家。听到她的住址,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是我积攒一辈子财富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尤,孩子是谁的? 我老公的。 你们结婚了? 没有。 听说他年纪很大了。 尤没有作声。 你确定孩子是他的么? 我把车泊在尤的家门前,正脸质问尤。 尤,跟我走,我可以养这个孩子,还有你。 尤把脸转向我,直视我的眼,那我的父母呢? 我的心一颤。 我的父母现在就在这栋房子里。我的父亲没有脚,我的母亲看不见,如果你可以带他们一起走,我现在就把他们领出来。 尤的一字一句像刺刀一样插进我的胸膛,痛得我无法喊出声来。 如果不可以,尤顿了顿,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说,请不要挡住我的美好未来。 我揪心地瘫软在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尤下车,从后座拿走购物袋,消失在那座大宅子的门后。 许久,我把脸靠在玻璃窗上,静静地流下泪来。 我曾经问尤为什么养鱼。她说她读到过一个成语故事,两条鱼被困在车辙里,鱼儿相互用唾液湿润对方的身体,倚赖生存。如果一条死了,另一条也会很快死去。 我说,这个故事太悲伤了。 尤摇摇头,也许更悲伤的是,若是把鱼儿放生海里,因为品种不同,鱼儿不得不游向不同的水域。从此相忘于江湖。 尤养鱼,只养同种的鱼。她说这是自然选择。人要认命。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叫相濡以沫。 我的人生一如我的规划,娶了个本地女子,搬进了明亮的公寓,与父母同住,站在阳台就能俯瞰小区的花园。 再一次遇到尤,已是若干年后。就在城市中央。那是深冬,天空飘着细细的雨。 尤的孩子穿着雨靴在前面奔跑,尤挽着年迈的丈夫,撑着伞,笑得骄傲而温暖。她的孩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透明的雨衣下是某所名校的校服。 妻子摸着微隆的小腹,艳羡地说,将来也要送孩子念最好的学校。 那是当然。我把妻子的手,放进了口袋。 经过尤身旁的时候,两把伞不经意地擦碰,水珠旋转着落在了我的脸颊。我背过妻子偷偷擦拭,假装不曾有水落下。 April 16 莲说(肆)—(后记)(肆)
在周家的日子舒适安逸,莲快快乐乐地住了下来。可日子久了难免想家。本以为只是来周家玩几天,这一住却有三个月。莲开始有些烦躁,胃口明显不如以前。周夫人把一切看在眼里,和老爷商量过后,许莲明日回娘家。
莲兴奋得一日未合眼。天一亮便拿着行李就要上轿,却被老夫人挡在了中庭。
“你回娘家的东西下人都准备好了,你这带的是什么?”
“衣裳。”
这周家上下,莲就怕老夫人。虽然个子小,说话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你今夜就回来,带什么衣裳?”
“我还要回来?”
“你不回来?”
“我为什么要回来?”
老太太一听,这还了得,拐杖重重一跺地板,震得整个中庭都抖了。
“给我拦着这丫头,半步不许出周家。”
话音未落,几个下人便扑了上来,伸手就要抢莲的包袱。莲拿小身子护着,可这体型悬殊,着实抢不过大人。拉扯间莲被推倒在地,下人要扶她,她却害怕地挣扎,越来越多人围上来,莲惊恐地看着这些每日见面却仍然陌生的人,害怕地泪流不止,却哭不出声。
“住手!”
忽闻周夫人一喝,只见她从内堂急走出来,见莲半躺在地上,急忙让丫鬟上前扶起。
周夫人恭敬地向老夫人问了安,小心翼翼地探道,“娘,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明显气血攻心,怒目一蹬,“这丫头吃周家的,住周家的,她爹娘拿了我们的聘礼,现在想逃跑?”
“逃跑?怎么回事?”周夫人转向莲,莲被这一问,接不上话,终于“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娘,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要是相信我,就让我处理吧。”
老夫人看着儿媳妇恳求的眼神,有些心软了。这个儿媳妇才德兼备,向来让她满意。再看那泣不成声的莲,脸哭得扭成一团,实在不招人待见。加上这一动气,头有些犯晕,实在不宜再和这丫头纠扯。老夫人晦气地甩了甩衣袖,在下人的搀扶下进了内堂。
周夫人弯下身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替莲擦拭泪水。
“娘,我要回家。”
“莲儿,这里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你的亲生父母是你的外家,你可以回去看望他们,但你从今往后就住这儿了。”
“我不要住这里。我今天就要回家。”
周夫人忧心地看着莲,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离开父母确实过于残酷。可这一闹,再送莲回娘家,她想必更不愿回来,而老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周夫人想了想,倒有个折中的办法。
吃过午饭,莲的母亲便乘着轿子被抬进了周家。莲见到久别的母亲,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母亲一阵心酸,强忍着泪,怕再伤了孩子的心。
“娘,你是来接我的么?”
“不是,娘就是来看看你。”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你什么时候都能回来。这家也不远,但你要记住,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不是的,这里怎么变成我家了?”
“因为你和周家公子成亲了,你们是夫妻。”
莲一脸茫然,“什么是夫妻?”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寻思了一会儿,解释道,“就像我和你爹,你公公和婆婆那样,相互照顾,相互扶持。”
“可他那么小,怎么照顾我?”
“有一日他会长大成人,会照顾你,现在,你先好好守护他。”
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有一种柔软的情愫开始滋长。原来那个夜夜被自己哄着入睡的小家伙,有一日会长成像爹那样的高大男子,像爹照顾娘那样照顾自己。莲暮然对殷怀又多了一份眷念。
母亲吃罢晚饭便打道回府,莲心中有千万个不愿。周夫人和母亲再三保证不日就能再见,莲终究让母亲上了轿。
母亲独乘于轿中,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穿肠破肚的女儿就这样成了别家媳妇儿。莲的母亲从前不愿相信老僧人的话,只想让女儿安安稳稳地长大,再嫁个普通人家。但周殷怀出生时发生的事太过离奇,如果女儿是为他而生,周殷怀又命系众生,自己又怎能逆天而行。只愿一切不寻常,都到此为止。
(伍)
莲嫁入周家,以逾六载,在周夫人的调教下,出落成大家闺秀的模样。十二岁的莲,已略懂人情世故,日日陪伴殷怀念书习字,与之形影不离。殷怀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却气度非凡,说话颇有见地。周氏夫妇看着这对金童玉女,很是欢喜。早就忘了当年宿命一说,只叹是一段良缘。
这一日莲陪同周夫人上绸缎庄选料子,午后才回,在前厅遇见几位僧侣。家眷不宜见客,莲虽然有些好奇,还是匆匆入了内堂。
晚饭却不见周夫人。听下人说夫人身体不适,莲心想下午娘还好好的,便端着小菜亲自送去。在门外便听见周夫人哭泣,莲欲进门又有些踌躇,倒是周老爷听到门外声响,遂大声问:“谁? ”
“爹,是我。”
“莲儿啊,进来吧。”
莲推门而入,周夫人半卧于床上,平日明亮的周夫人一下憔悴了许多。莲不敢问,只默默地将饭菜放到桌上。
“莲儿,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莲很少见周老爷这么严肃的样子,连忙端端正正地坐下。
“今日家里来了几位客人,也许你见过了,他们是来自西域的高僧。他们……”周老爷顿了顿,续道,“他们想要殷怀。”
莲一惊,不太听得懂,但这“要”,想必是将殷怀带走。正欲发问,周老爷续道。
“你且听我说完这事情的由来。六年前,他们的达赖于寺中圆寂,留下遗嘱这一世会出生在东南方。于是寺里派出僧侣寻访转世灵童,这一找就是六年,辗转来到镇上,找到了殷怀。”
“怎能他们说是便是。”
“他们已经见过殷怀了。”
“那便知道弄错了。”
“不,”周老爷神情复杂地看着莲,“殷怀一见到他们,便对其中一个说,‘你来了’。”
莲的脸瞬间惨白,头皮发麻。才哭罢的周夫人,又开始抽泣。
“孩儿不懂,殷怀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认出了其中的两个人,能和他们对话,说出他出生以前西域发生的事情。”
莲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说出话来。
“爹,那殷怀是不是要跟他们走?”
周老爷背过身去,没有看莲,莲却隐约觉得周老爷的背在瑟瑟发抖。
“就让他自己决定罢。”
(陆)
再见到殷怀,已是次日中午。这才到腰间的孩童,像是一夜间长大了许多,灵气逼人。他用稚嫩的童音问,“莲,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西域?”这是殷怀第一次叫她莲,不是莲儿。
“万万不可。”其中一名长者出言阻止。
殷怀没有理会老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莲。那坚定的神情,有让人不可抗拒的震慑力。
“嗯。”莲用力地点头。
莲开始着手准备行装。临行在即,却数日不见周夫人。听下人说,自僧侣上门,少爷便改口唤夫人为施主,夫人从此闭门不出。
启程那日,莲的父母上门话别。母亲不甘心地问了莲好几遍,你真的要随殷怀而去么。
莲拉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我与殷怀是夫妻,他去哪,我便去哪。何况,他仍唤着我的名字。
母亲好几次欲言又止。她想告诉莲,她与殷怀,永远结不成夫妻了。却终究说不出口。
莲与殷怀,带着两名家仆,在全镇人的送别中,踏上了西行的路。
(柒)
前往西域的路比想象中还要远,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好不容易到了西域,莲却被挡在了灵鹫山下。老僧人还是那句话,寺里没有堂客住的地方。
莲与家仆在灵鹫山下安了家,她想我总能上山看殷怀,殷怀也总要下山。
每每上山欲相见,都被寺里的人拦着。说活佛正在修行学习,要到坐床仪式以后才能见信徒。
莲说,我不是信徒。我是他的妻子。僧人不置可否,只劝莲归去。
期间家中来信,周夫人自少爷走后就一病不起,而今命在旦夕。莲心急如焚,连夜上山告知。却被转告殷怀不会回去。莲在寺外又等了三日,仍不见动静,咬咬牙,含泪写了十几页的家书,着人送回。
大半年后,传来周夫人过世的消息。周夫人一直憋着一口气等儿子和媳妇回来,等回来的却是一封看似有情却无情的书信。
莲削去长发,留至齐耳,日夜为周夫人诵经。自安家于灵鹫山下,莲觉得身心像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从前浓浓的思乡情日渐凋零,每日看往来的行人旅者,像看万物的缩影。这灵鹫山间微薄的雪的气息,熟悉得像是呼吸了三世一生。
莲差一点便不眷恋凡尘。真的,只差一点。
梦里辗转,莲看见殷怀在她怀里无尘无染的笑靥,往日寸步不离的陪伴,还有那笃定的不离不弃的一眼。她迷糊中还看见殷怀成年的模样,温柔的眉眼,老去的神态。莲从梦里惊醒,她糊涂了,她不确定梦里的人是谁。
终于等到殷怀的坐床仪式。那一日的信众从山下爬满至山顶,长号轰鸣,传遍了整座灵鹫山。莲挤在最前头。信徒俯首的时候,莲突兀地抬起头,一眼看到了床上的殷怀。一年不见,这孩子更见漂亮。他显然也看见了莲,与之对视,温柔地笑,用足以让她听得见的音量喊,“莲。”
莲手足无措地叩首,她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磕头,但她觉得曾经离了她便会哭闹不止的殷怀,已经到了她去不了的地方。
(捌)
莲在灵鹫山下一住,就是十年。两位家仆先后请辞。殷怀的坐床仪式以后,莲只见过他一次。
这日是佛诞,殷怀难得下山。他已出落成英俊少年,听说不少年轻女子仰慕当世活佛。莲的个子也长了不少,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此时,她离殷怀只有几米远。莲神情紧张地看着殷怀,这几年她的容貌渐渐改变,她很怕殷怀与她相见却不相认。
殷怀仍是笑,从喉咙里发出磁性的声音,莲。
莲哭了,悲伤地哭了。悲他的记忆,伤她的心。
莲叩首,再叩首。灵鹫山下的十年,她成了他不折不扣的信徒。她早就知道,她成不了他的妻。莲更知道,除了法号,他不轻易唤俗家的名字,怕玷污了他的灵气。
“你竟还记得我的名字。”莲说。
殷怀伸出宽厚的手,掌心贴着莲的额头,别人看来就像为信徒祈福。
“你没有名字,这是你的身世。”
殷怀这一触碰,唤醒了沉睡的莲心。
一片清澈的池塘边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端坐着诵念经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朵纯白的花蕾悄然从池塘边窜至岸上,沾湿了他的衣衫。他浅笑着看花蕾,用手轻扶稚嫩的花瓣。在他触碰花蕾的瞬间,只听“噼啪”一声巨响,花蕾顷刻绽放成一朵巨大的莲。将白色的身影托起,升至九天之外。他与莲一起成佛。
他们轮回,转世。转世,轮回。
到这一世,他叫周殷怀,她仍是莲。她想起出生那日见过的老和尚,分明是上一世的他,神游至镇上,为自己的转世找好安身之所。
莲因佛而生,佛为众生而生。
佛有众生,莲没有佛。
佛已走远,走至众生之中。莲三叩首,叩别佛。
莲破涕为笑,笑她自己,竟曾为佛,动过一颗凡心。
(后记)
莲花了一年的光阴,走走停停,回到了出生的镇上。镇里的人知道她回来,无不上周府拜见。许多客人给莲磕头,也让孩子给莲磕头。
周老爷已经娶了填房,生了个女儿,刚满六周岁,正是当年莲下嫁周殷怀的年纪。小姑娘很喜欢跟着莲,莲去哪,她便去哪。
一日两人上市集,路边有对卖烧饼的夫妻。小姑娘指着那妇人,说,“嫂嫂,那女人一定不幸福。”
“为什么?”
“因为她瘦。”
莲笑了,自己也那样瘦,世人却道她福厚。
次年,莲在睡梦中安逸地死去,享年二十六岁。第二日,镇上的莲花都枯萎了。镇上的人给莲立了贞节牌坊,做了三日三夜的法事。
又过了些年,镇上传来西域活佛圆寂的消息。
好像哪里隐约飘来莲盛开的香气。 莲说(零)—(叁)(零)
这是一朵莲的身世。
莲出生的前一夜,下了一宿的雨。天空放出第一缕晴的时候,池塘里的莲接连盛开,甚至发出“噼啪”的花开声。适逢家里有位借宿的老僧,他对莲的父母说,这孩子与佛有缘,为其取了个单名,莲。
莲的父亲是镇上的私塾先生。像镇上所有孩子一样,莲热热闹闹地成长,并不特别聪慧,也并不愚钝。家人日渐忘了老僧的话。直到莲六岁,镇上的大户周家夫人诞下长子。
话说周夫人临盆在即,却是三日三夜都生不下来,几度痛昏过去。周宅上空三日极昼,自四方聚集了七色的彩霞,一层比一层光亮,莲跟着镇上的人围在周宅附近,啧啧称奇。
第四日早晨,莲看见一道灵光自西方闪入周宅,忙拽着父亲的衣摆大叫,“爹,你看。”
“看什么?”
“你看那道白光。”
“什么白光?”
“您看不到么?有道光正从天空射进周府。”
旁边有人听见,笑了起来。“这天色已经够奇特了,小孩别趁机捣乱。”
莲不服气,鼓起腮帮正欲理论。父亲连忙抱起莲,用眼神示意她别再往下说。
不久,周府有人出门报喜,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个公子。喜讯像落入湖心的小石子,一下激起了人们的兴致,不仅向周府道贺,更相互道喜,都说这孩子是福星降世,必能让镇上安康太平。扰攘了许久,人群才稀稀落落地散去。周宅上空的彩云也渐渐稀薄,露出晴朗的天色。
虽看了场大热闹,回到家中,莲却闷闷不乐。母亲一边替父女俩盛早饭,一边好奇地问丈夫,“周夫人可是生了?”
“生了,是个儿子。”
“不容易哪,足足痛了三天。”
“是。”
“你说……”
“莲儿,”父亲没待母亲问完,便转向了女儿,“你刚才真的看见了白光?”
“是真的,”莲提着嗓子,“爹也不相信我么?”话毕放下碗,板着脸,匆匆跑回房中。
“这孩子怎么了?”母亲疑惑地看着跑进内屋的女儿,又望向丈夫。“什么光?”
“莲儿说看见了一道白光从天落入周府,可我们谁也没看见。”
“这就怪了,女儿是我生的,她的品性我最清楚,她从不撒谎。”母亲若有所思,“你说……周家的儿子难道是……”
“我想也是。”父亲喃喃地说。
(壹)
周府向来慷慨亲善,又喜得贵子,镇上的人都以为百日诞辰必会大排筵席。可自周家公子落地,已足百日,周府却是出奇的静。
又过了八日,周府竟抬出了八箱聘礼,直送到莲的父母跟前。
邻里无不前来看热闹。看着提亲队伍,莲的父母有些错讹,却又有些意料之中。
说亲的是镇上有名的黄媒婆,周家财权家势自不会少说,还把莲狠狠地赞美一番,说得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这么好的闺女。可莲的父亲甚至没有细看聘礼,便着黄媒婆全数退回,顺便捎句话,请周老爷过府一叙。
镇上无不哗然,以周家的财势,如此着急为百日儿子娶妻已是奇闻,看中的又是毫不起眼的莲,更甚的是,竟被拒亲了。这其中的缘由,往后的发展,无不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揣测的话题。
让人们更始料不及的是,周老爷竟真的亲自上门拜访。不同于上一次提亲,想进院子看热闹的乡亲都被周家人请出了院子。母亲领着莲到河边洗衣服去了,屋里只剩下周老爷和莲的父亲。莲的父亲是个实在人,一坐定上了茶,开门见山。
“承蒙周老爷错爱,小女尚不成才,想来周老爷并不真的相中小女的才貌,既欲成为一家人,自当真心相待。周老爷可否坦诚相告,为何急着娶小女过门?”
周老爷呷了口茶,默默环顾房子,小而雅致。莲的出身,他是打听过的,虽不富裕至少清白。听莲父亲说话的口吻,是个有教养的明白人,且他着实心急,便对未来亲家敞开胸怀。
“犬子殷怀……可能……命不久已。”
同为人父,周老爷只一句话,便让莲的父亲动了恻隐之心。
“此话怎讲?”
“犬子出生百日,未曾啼哭更不曾睁开眼睛,却呼吸平稳。只是每日昏睡,奶水都是硬灌进嘴里。体质甚差,请了许多大夫,近日开始喂人参水,也不过是续命。”
“竟有此事。敢问周老爷,这与小女过门有何关联?”
“先生勿笑我愚昧。娶妻冲喜,这主意是我娘亲出的。村里十岁以下女孩的八字我们都看过了,令千金是观音诞那天出生的,命格高贵,且我听到传言,曾有高僧说令千金前世是佛座下的莲,与佛如唇齿相连。若能娶到令千金,说不定犬子就能得到佛祖庇佑……”
“确有一化缘的僧人说过此话。只是您看小女资质平庸,我们都没有当真。”
“无论真假,能请的大夫我们都请过了,现在只能用别的办法了。”
“周老爷爱子心切,我很是体谅,只是……”
“先生,”周老爷忽然双膝跪地,用乞求的泪眼看着莲的父亲。“我们一定会善待令千金,把她当亲女儿般看待,请先生成全。”
“周老爷请起,周老爷快请起!”莲的父亲伸手欲扶起周老爷,无奈周老爷的膝盖像打了钉子,牢牢地扎在地板上。
“所谓唇齿相连,并不是冥冥中佛祖庇佑着小女及她身边的人。而是,”莲的父亲顿了顿,想到周老爷命在垂危的幼子,莲的父亲心有不忍,本不欲告知的话,也便说了出来,“而是小女追随的人,便是佛。老僧人说过,莲之所以生于人世,大概是佛即将转世为人,普度众生。莲为佛而生。如果佛没有转世,莲也不过是个平常人。令公子出生那日,我也在周府门外,想来令公子也不是寻常人。我和内人都猜想,大概令公子就是莲等的那个人。”
“先生是说,如果令千金救得了犬子,犬子便是……”
周老爷不敢把话说满,莲的父亲也不敢接话,两人便这样僵持着。良久,莲的父亲扶起了周老爷。
“这门亲事我答应了。若两孩子命中注定如唇齿相连,我无法阻挠。若不如老僧人所言,那只好指望红事真能救人一命。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我什么都答应你。”
“若令公子不幸先我女儿而去,请许她再嫁。”
“一定、一定。”周老爷的手握着莲父亲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叁)
婚事在半个月后举行。成亲那日,年仅六岁的莲穿着大红色的喜裙欢天喜地地爬上花骄子。她未曾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她开心地透过花窗向轿子外的母亲招手,却见母亲悄悄拭泪。
莲经历了人生中最忙碌的一天,她照着陌生的大人的吩咐,做了一套又一套的繁文缛节。入夜,奶娘抱来小少爷,后面跟着周夫人。周夫人是个比母亲年轻一些的妇人,下午的时候见过,她挽着漂亮的发髻,衣服也比母亲的华贵许多。
“快叫娘。”一旁的老妈妈小声提醒。
莲不禁噘起了小嘴,她心想自己只有一个娘,却又忽然想起昨夜答应母亲,在周家要孝顺听话。于是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娘”。
声音极小,但周夫人到底是听见了。她坐到莲的身旁,拉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莲儿,你要是不愿意叫我娘,叫婆婆也可以,要是喊婆婆也不愿意,就叫我夫人。我知道你没离过家,在这儿难免不习惯。不要害怕,凡事都可以对我说。”
被周夫人这么一说,莲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嘀咕,“我没有不愿意。”
周夫人笑了笑,转过头对奶妈说,“把少爷抱过来,让少奶奶看看。”
“是。”
奶妈将襁褓中的孩子送到周夫人手中,一旁的莲好奇地探头过来。熟睡中的小孩脑袋浑圆,白里透红,睫毛纤细而修长。
“这小孩好漂亮啊。”莲忍不住说。
“是啊,是个漂亮的孩子呢。”周夫人溺爱地看着儿子。“可惜啊……”
“他叫什么名字?”
“周殷怀。”
“我可以抱抱他么?”
“你会抱么?”
“我会抱小孩,我经常帮张大妈、叶大婶带孩子的。”
“是么?”周夫人温柔地看着莲,这女孩虽然长相一般,个性却很讨喜。“那你小心一点。”
“嗯。”莲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就要抱小殷怀。
周夫人把殷怀送到莲手上的瞬间,感觉到儿子的腿用力地蹬了蹬。还以为是错觉,却听莲在一旁小呼,“你看他对我笑了。”
“什么?”
莲这么一说,不仅周夫人,一屋子的丫环老妈妈都扑上前看。只见殷怀睁着琉璃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莲,小嘴微微地咧开,真的在笑。
莲冲怀里的殷怀做了个鬼脸,抱着他的手一颠一颠的,竟逗得殷怀“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还是周夫人反应快,失声大喊,“快叫老爷和老夫人!快!”
莲乐此不疲地和殷怀逗乐,全然没意识到周府上下已经炸开了锅。不曾一顾人世的周殷怀,此生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莲。
August 10 701黑透的夜,远处传来沉重的钟响。 我辗转,难眠。睁着眼看着黑夜。最后撑起身子,划了根火柴,点燃床边留下的半只烟,微微地温暖半凉的指尖。 窗对面公寓的顶楼,落着窗帘,光从缝隙中透出,分外晃眼。 那一扇窗,该是701号。 我的心轻轻落下。月色斑驳的夜,有人醒着,让我分外安心。仿佛陪着我,等待破晓。 第三根半烟熄灭的时候,光落在了手心,正好看得见掌纹。我抬头看顶楼的窗,已经分不清是否还透着光。我钻进被窝,蜷缩着环抱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我挣扎着醒来。探手摸索到电话,开机,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短信,若干,语音留言,若干。我随手将电话丢进透明的水杯里,水竟溢出了大半。 啃了两口面包,盘腿坐在电脑前,漫无目的地敲打键盘。对话框里,全是没有营养的话。 铃音变了调地嘶叫,我扭头,惊讶诺基亚的手机又进化了。 喂。 你这几天跑去哪里了? 在家。 怎么电话都打不通? 不知道。 也不回短信。 不想回。 沉默。 没什么,只是担心你好不好。 我很好。 我也很好。 我不关心。 静。 嘟—— 不知道是谁切断了。就真的断了。 我继续啃干涩的面包,敲打没有营养的话。顶楼的窗已经亮起了光。 六个月后,景在线上。 听说了么,轩过世了。 我的手指僵硬在键盘上,久久不能落下。 我抓过电话,翻来覆去地查找,竟然,没有轩的号码。 我将手机狠狠地摔在电脑屏幕上,垂直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漆黑的屏幕,颤抖。 良久,我手足无措地重新接上电源,屏幕出现了奇怪的彩色条码。我尝试拨打景的号码,手机死一般的寂静。 我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努力地哭,却哭不出来。 我没有去轩的丧礼。那一天我抽了整整两包烟,喉咙刺痛得咳不出声来。冬天已经降临,天色早早地暗下,许久才光明。701的灯火,陪我消瘦至天亮。 许久后听景说轩的病情,我已经无法准确地推算,轩打来的那一天,是听到医生的宣判,还是手术以前或是以后。 三个月后,二十一岁的生辰。信箱里躺着一张DVD。画面跃进眼帘的瞬间,我的眼泪垂直落下。 破碎,无声。 轩瘦削的脸,绽放着苍白的笑。像孩子一样,哼唱着生日歌。 陪我庆生的景也哽咽了。其实,你爱过轩么? 我别过脸看着景,惨笑。轻声而笃定,没有。 我戒了烟,也戒了夜不能寐的瘾。 搬离公寓的那一天,我带着一张感谢卡,上了七楼。我并不想见那个人,并不想知道他是男人或是女人,我只想向那个人道谢。 我找到那扇门,奇怪的是,上面没有门牌号码。我疑惑着将卡片塞进门缝,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房间里竟然满是电视屏幕。那个男人我认识,公寓的其中一名保安。 有事么?男人问。 这里是? 闭路电视的监控室。 我愕然,哑然。 这栋公寓没有701。701里没有和我一样失眠的男人或女人。 我弯下身捡起卡片,默默地走下楼。公寓外的货车已经装满了行李。仰头,阳光生动地刺痛着我的眼。 我抖瑟着迎上,不再敢害怕。 July 09 脸——「爱」前传阿凡帮我拆线的那个午后,房间染成了橘黄色。阿凡的指尖温柔地触碰我的脸,阳光勾勒他的剪影,颀长的身姿笼罩着金色的光环。
我在一场瓦斯爆炸中失去了双亲,和大半张脸。卧床三个月后,舅舅在床的那头说,五月,我们没有能力再负担你的医药费。
我绝望地看着舅舅,舅舅却不敢看我的脸。
扭曲,腐烂,不成型的,脸。
主治医生为我安排了最后一次复健。我在护士的搀扶下艰难地从轮椅上站立,摇摇晃晃地挪动至器材前,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我紧握着扶手,咬牙,每一根神经都在刺痛。一个月的物理治疗,我甚至一步都走不完整。闭目想象余生,犹如坠入无尽的黑洞。那里没有声音影像触觉,惶恐到崩溃。
一个踉跄,我从器材上跌落,我惊恐中睁开眼,一只宽厚的手悬空在额前。
你还好么?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温柔地问。
我惊慌失措地低下头,藏着脸,把手紧紧地别在身后。那双皮肤被严重烧伤的手,让我羞愧而胆怯。
男人将手递得更近,掷地有声地说,起来,我带你走。
我抬头,男人的脸逆光,我依稀看见他的眉眼,神情庄严得,像是拯救我的神明。
我着魔般颤抖地伸出手,男人强而有力地握住,一把将我拉出了梦魇般的黑洞。
男人叫阿凡,平凡的凡,非凡的凡。
阿凡对舅舅说,我要带走五月。舅舅难以置信却又不禁露出惊喜地神情。他给了阿凡一笔钱,我不知道那是多少,却像是买断了我的过往,和余后的半生。
阿凡怀抱着我回到了他小屋。他照料我的起居饮食,教我走路,替我擦拭身子。我坐在阿凡的窗台前,看尽了花开花落。初雪降临的时候,我站立着,迎接着阿凡的拥抱。他捧着我的脸深情地说,五月,你的花快要开好了。
漫天花雨的春天,我的蔷薇在金黄色的午后,安然绽放。噼啪一声,轻得在人间不曾有过回响。
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我有些愕然。我看到过阿凡的病人,每一个都艳绝而自然。阿凡有一双魔术般的巧手,我不需要惊为天人,只想回到以前的模样。
阿凡歉意地说,对不起,五月。你的脸,我没有办法还给你。
我摇首。阿凡,这样就够了。能够有一张像样的脸,真的足够了。
阿凡如释重负,由衷地笑出声来。他深邃的黑瞳里,是我前所未见的溺爱。
阿凡递给我一张身份证,上面是这张脸的相片。名字极可爱,姓安,名安。
没有和你商量就给你买了张身份证,我想你应该也想过全新的生活。
阿凡,谢谢你。我用力地点头,手指着身份证上的出生的月份,至少你把我的名字藏在了这里。
阿凡愣了半晌,意味深长地笑了。
夏末,阿凡的私人诊所开张。那日来了许多美丽的女子,每一个都自信而妖娆,像花丛一样簇拥着阿凡。我看着其中的阿凡,闪耀着遥不可及的光亮,一如拯救我的神明。
忽然一个中年妇女把我拉到一角,压低音量表情夸张地说,你是阿凡的女朋友吧?你要小心哦,那些女人都在打他的主意。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是,我只是他的病人。
怎么,你也是?
恩。这么说,你也是?
中年女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原来还有整了也不好看的啊。
我有些窘,那女人撇撇嘴,无趣地走开了。
阿凡赐予我一个全新的生命,健康,容貌,还有工作。我在他的诊所做前台。我仍然住在阿凡的小屋。有时候我会害怕,当我回到正常人的轨道,阿凡是否会让我寻找新的住处。他没有说,我便没有问。
阿凡时常和一个女孩子讲长途电话,一讲便是几小时。从我认识阿凡的时候便是如此,只是当我开始打理诊所账务和阿凡的日常杂费时,这个女孩的存在变得尤其显眼。 我终究沉不住气。
阿凡,每个月的开销,那个……电话费……总是很贵。我看你常常打一个手机号,是……女朋友么?
正在埋首找病例的阿凡抬头,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那样想。那是我一个以前的病人,因为感情问题需要我开解罢了。
哦,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我先出去了。
我匆匆背转身,羞愧得无地自容。
安安。阿凡叫住我。我没有别的女朋友。我以为,我跟你已经在交往了。
我愕然,眼泪伴随着阿凡那句话的句点,垂直地应声而落。
我们的婚礼在三个月后举行。婚礼的第二日,我和阿凡一同拜祭父母。遇见阿凡以后我常在想,一定是父母在冥冥中庇佑着我,用他们终生的福气为我和上苍交换了一个阿凡。我焚香叩首,爸,妈,我一定连你们的份儿,幸福地活下去。
我没想到,在我离幸福最近的时候,我离光明最远。
阿凡说在西安有一个重要的手术,匆匆收拾了行囊,买了当日的火车票。我的心却悬得极高,出发前几日,他分明日夜地和那女孩打电话。我用尽各种方法询问阿凡的银行和订票中心,阿凡的目的地竟然是深圳。
我努力地寻找蛛丝马迹,翻遍了阿凡的所有抽屉和口袋。失明的人一旦看见过光,就会极度恐惧重回没有颜色没有远近的黑暗。我找到了一张杏色的请柬,新娘子的名字,惊得我一身冷汗。婚礼的地点在深圳某海滨酒店,我揣着请柬,火速跳上了南下的火车。脑海里是一个又一个相互缠绕的死结,无论怎样解,始终解不开。
赶到婚礼现场,一眼捕捉到云云宾客中的阿凡。我疾步走到他面前,还未待我开口,他便失声惊叫,安安?!
我不是安安,我是五月。这个女人是谁,她是谁?
我拿着请柬大声质问阿凡。阿凡抓过我的手臂,尝试拖着我往外走,安安,马上走,我回去再和你解释。
我不要,我要见那个女人。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我失控地哭出声来,周遭的客人疑惑地看着我和阿凡纠缠。
这时,会场突然想起音乐。所有人都不自觉望向沙滩的另一头。一个纯白色的女子挽着新郎,缓缓地走向会场中央。新人越走越近,阿凡玻璃杯中的香槟止不住地摇晃。新娘显然看见了阿凡,远远地地冲阿凡微笑。
新娘顺势看向我,我迎上她的目光。
亿万年的土地,瞬间轰塌。
我像丢了孩子的母狼奋不顾身地扑向新娘,却见她腰间的纯白忽然潮了。一个男人从身后搂着她,似笑非笑地大喊,谁要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啊?!
新娘转过脸看那男子,似乎说了什么。我听不见。我只是扑倒在她身上,撕声裂肺地哭喊。还给我!还给我!
把我的脸,还给我!!
抱着新娘的男人显然看见了我,不可置信地放大瞳孔,他的嘴角淌着黑色的血,艰难地抽动嘴角,发出两个叠音。
安、安?
无数双手把我从新娘子身上拉开,会场上的人奔跑,嘶喊,痛哭。我脑子一片空白,阿凡一步步沉重地走至我身边,低头看我,眼神却放空了。
你是五月,还是安安?
我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
前传以前
安安,你吃一些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安安抱着膝盖蜷缩在床的一角,头发凌乱,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手臂上的皮肤。
你就非林怀之不可么?阿凡忽然一声大吼,愤怒地将饭盒砸到了床上,饭菜撒了一床。他又转身掀翻了桌子,踹开脚边的椅子。
安安头也不抬,仍旧用力地撕扯自己。
一阵狂风暴雨后,阿凡逐渐平静下来。他坐在安安的床头,划了根火柴,点烟。
好了,我答应你。你想做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安安忽然坐直了身子,把灰黑地脸凑到阿凡面前。真的什么样子都可以么?
是的,只要你肯吃东西。阿凡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道。
我想要那女孩的样子。安安勾了勾下巴,示意阿凡拿桌上的报纸。
报纸头条是一庄瓦斯爆炸的新闻,三口之家,只有女儿从四楼跳下获救。上面还刊登了照片,确实是个美貌女子。
报纸上说,这女孩送进了你们医院。阿凡,你可以拿到她的个人资料么?
安安的眼睛扑闪着灼人的光亮,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抓床上的米饭。
阿凡深吸了一口气,我试试。
安安将米饭凑到嘴边,睁大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凡。阿凡,说你可以,你一定可以的。
好,我可以。
安安一手将米饭塞进了嘴里,孩子般满意地笑了。
半年后,阿凡为安安送行。他朝车窗里的安安伸手,塞给她一张身份证。
五月,你这样是不会有真爱的。
安安皱着眉,紧紧地咬唇。会的,我一定会有的。
火车忽然长啸一声,阿凡下意识握紧,安安的手在微热的夏风中划过,指尖轻轻地勾了勾阿凡的手心。
疼。痛。
回家的路,阿凡走了很久。在家楼底下,抽完了第七支烟。阿凡鼓了许久的勇气才转动钥匙,门后随即传来拐杖杵地的声响。五月褶皱的脸胆怯而喜悦地迎上他。阿凡疲惫地一把搂住五月。安安走了,抽空了他的灵魂,阿凡拿什么来支撑躯壳。
五月被阿凡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身子忍不住颤抖。良久,阿凡才将五月从怀里放开。五月害羞得不敢抬头。阿凡忍不住双手捧起五月的脸,细细地端详,五月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阿凡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五月,你的花,快要开好了。
五月不解地看着阿凡兴奋的脸,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啊,纯洁得,像个妖精。 June 17 爱壹 阿凡伸手,握住五月。 五月,这样是不会有真爱的。 五月皱着眉,紧紧地咬唇。会的,我一定会有的。 火车忽然长啸一声,阿凡下意识握紧,五月的手在微热的夏风中划过,指尖轻轻地勾了勾阿凡的手心。 疼。痛。
贰 深圳的盛夏热得像个蒸笼。三十七楼的办公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Mocha。 恭喜你升职。林怀之一手递上文件,一手放下一满杯热咖啡。晚上一起吃饭? 五月接过文件,点点头。 想吃什么? 怀石料理。 林怀之喜欢五月的笃定。 生活中有太多没有答案的女人,比如安安。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你做主。可林怀之明明问的是,你想吃什么。 安安还会问,哪件衣服好看。林怀之说,红色。安安想了想,我觉得紫色也不错。林怀之语塞,女人! 女人。 直到遇到五月。无论问她什么,只要问,她便会有答案。 五月,嫁给我好吗。林怀之将一张柏金卡推到五月面前。 桌旁的侍应生愕然,悄悄地走开了。 不好。声音轻而清。 林怀之有些窘。你还是先拿去用吧。 五月深深地看了林怀之一眼,默默地收起信用卡,柔和地笑了笑,纯洁得像个妖精。
叁 五月案上的香槟玫瑰,香气一清早便蔓延至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在经过五月座位第四次后,林怀之终于忍不住探听,哎,谁送的啊? 同事愕然,不是你么? 林怀之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会。 五月两点多回到办公室,拿了文件,接了个电话便又匆匆出去了。前台说,电话来自明瑞集团二公子,南风诺。并不十分年轻英俊,女同事却纷纷说,男人有钱就帅。 林怀之点了根烟,久久不吸一口。烟灭了,他又划了根火柴。 光明。温暖。 不敢害怕。 有人添砖盖瓦建造空中花园,却有人生来就拥有整座罗马。 和明瑞集团签约的那一天,南风诺在会前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五月的刘海,这个细小的动作被角落里的林怀之看见。他不自觉地握了握口袋里的烟。 第二日,林怀之在办公室内,单膝跪地,手捧玫瑰,掏出一枚戒指,诚恳地说,五月,嫁给我。 整个楼层的同事都围观过来,起哄。 最后三十多人齐声地喊,嫁给他,嫁给他。声音越演越烈。 五月浅笑,将食指贴着嘴唇中间,止住了喧闹。她弯下腰,伏在林怀之的耳边,温柔地说。 林怀之,你真是破罐子破摔。 那夜下了整夜的雨。五月和林怀之说了一整夜的话。 她说,我是五月,请留言。 天空发白的时候,林怀之迷糊地睡去。他梦见一个纯白的女孩,浅浅地笑。纯洁得啊,像个妖精。
肆 阿凡给五月寄来了红色的请柬。极喜庆的设计,大大的一个红双喜,五月忍不住笑了,倒是很适合阿凡。 茶水间传来分明听得见的窃窃私语,有人说林怀之求婚不遂辞职,有人说五月利用南风诺向公司施压,解雇了林怀之。 后者。 五月笑盈盈地走进来,肯定地说。茶水间的谈话一哄而散。 五月看着鸟兽状散开的同事,笑得乐不可支。林怀之捧着一箱杂物路过,和五月不期而遇。 嗨,林怀之。 林怀之不可致信地看着五月,我欠了银行二十多万卡账,丢了工作。你是要逼死我。 五月抿了一口咖啡,笑靥如花。即使你死,我也不会内疚的。 五月?!林怀之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喊道。 你还记得安安是几月生日的吗?五月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将脸凑到林怀之面前,说得不瘟不火。不过在身上十三个地方动了刀子,就不认得我啦? 林怀之盯着五月黑色的瞳孔,忽然失声尖叫。
伍 五月的婚礼在海边举行,象牙白的沙滩上洒满了碎碎的阳光。五月的裙摆留下延绵的路,南风诺为她打造了一双真正的水晶鞋。 阿凡携着新婚妻子向五月举杯,五月甜美地冲他们微笑。 一片庆贺声中,五月忽然感觉的后腰一片冰凉,又一片滚烫。她不自觉地摸了摸,鲜红。五月身子一软,卧倒在沙滩上。 一个厚实的胸膛接住了五月。林怀之脸色阴沉,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水。他大声地干笑,谁要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啊?! 五月瞳孔放大,用力地看着林怀之的脸。嘴里喃喃道,我果然,比谁都了解你。
零 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么? 嗯,我考虑清楚了。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爱。 可以问,你的真爱是什么吗? 五月睁开眼,看着年轻的医生。和心爱的人一起死去。 医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在手术单上勾了几笔。 凡。 May 15 怯我说,你走。你不说话。 我推你,你不动。 我凝视你的脸,恬静得像凡尔赛宫的雕塑。 年复一年。表情不曾老去。 夜。 无眠。 我将指甲刻进了血肉,取暖。 我总是没由来地让你讲笑话,你从来不问。 一个一个,好笑的,不好笑的。 我总是笑。 我怕我不笑,眼泪便会落下来。 友人说,总以为我会活不过三十岁。天生夭折的命。 有一天你说了一个笑话。我笑了,一辈子不曾那样由衷地笑过。 你说,在漫长的五年的等待中,有另一个人等了你十一年。 你决定不再让她等待,因为你比谁都了解,等待的苦楚。 我将指甲刻进了骨髓,笑出了声。 我们背对着背向前走,各自牵起别人的手,强忍着不曾回头。
你不是他。你是你。 初见你的时候,你羞涩地笑,递来一朵玫瑰。斑斓的夜里,玫瑰花白如雪。 我放开手,任凭它在风里被撕得支零破碎。 那一夜的惊鸿一瞥,我以为是梦。 梦里有梦,醒来已过两个春秋。 除夕夜,我躲在昏暗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打量我良久,我走近,回一抹妖娆的笑。 男人问我姓名,听罢,大笑。 我疑惑。男人止住了笑声,可记得,两年前的蔷薇。 雪白的,破碎的。 我笑了。昏暗中才看清是你。 时隔两年,竟与同一个人,再一次一见钟情。 如同电影情节。叫好叫座。 从前羞涩的你,而今神态自若。 你说明天就回大学城。 你拉着我的手,不是谁都可以有第二次机会,不会再有第二个两年。 我缓缓地抽出手,没有便没有。 赤道以北,我习惯用左手温暖右手。 我无法给你温存,无论是一夜,或是更久。 你别过脸不再看我。 我欲言,又止。 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多少次,擦身的时候,其实已经错过了。 我还忘了告诉你,距离产生的,真的只有距离而已。
认识你的时候,我们一般高。 我们常常在操场上奔跑。好像一奔跑,就能去到想去的地方。 我站在最前头,万千宠爱。 你站在我看不到的角落,看着我。 同班的最后一年,你送我一只玩具狗。 得到过太多,舍弃了太多,我努力珍藏着最想留下的。 回首已是十年。 有一天你突然说,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人。甚至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我的排球落到了你的脚边,你替我拾起,却丢得太远。 我笑。儿时的事,不必当真。 我没有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我们小心翼翼揣在手心的糖果,潮了。你早就丢弃了,而我还珍藏在潘多啦的盒子里,甚至不敢告诉你,我曾经放进去一颗糖果。 我不忍心承认,你真的长成了一个男人。 不再和我一般高,不再在操场上奔跑。 你的玩具狗在我的床头安睡了十年。 冬天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如同我不曾心爱过。 February 25 命许多年后,我想起你蜷缩的睡姿,依然会感到莫名的心痛。——题记阳光穿过枝叶,散落了一地。我趴在窗台上,看树下斑驳的白裙子。女孩仰头,长发拂过她的脸,她勾了勾嘴角。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笑起来是嘴角向下的。父亲喊我的名字,我飞奔下楼,他把女孩的手放在我的手心。夜,大我三个月的姐姐。母亲阴沉着脸,将夜的行囊搬进了我的卧房。我不分昼夜地伏在黑白键上。夜抱膝坐在墙角,和着音,没有旋律地哼唱。我问,你喜欢肖邦还是莫扎特?夜摇摇头,我不懂音乐。冗长的夏天炎热而散漫,一眨眼便消逝在眼前。新学年,班里来了个转学生,穿着蓝色的格子西裤。我满心的希望落了空,如母亲所言,夜攀不过这重点中学的门槛。一天,夜红着脸颊回家,嘴角挂着血。白色的衬衫烙下洗不祛的印记。母亲拎着话筒的手不住地颤抖,挂了线,她说,滚。夜坐在玄关的地板上不紧不慢地穿鞋子,我开始流泪。母亲说,我们家从来不会有打架的孩子,夜不属于这个家。我听见轻轻的关门声,和门后很轻的一声破碎。三天后,夜被父亲领回家,她没有说这三天去了哪里。她绞了一头齐耳的短发,衬衫上的血印已经发黄。父亲将夜的手放在我的手心,晓,好好照顾夜。我点点头,夜冲我笑了笑,嘴角向下。夜转去了一所在母亲眼里更不入流的中学。我们总是手拉着手走到街口,夜向左,我向右,我常常忍不住转身,却不曾见她回头。岁末,母亲给我买了条白色的连衣裙,我迫不及待地换上,在房间里旋转。夜倚着窗,脸上有一种迷样的表情。我问,你的新年礼物呢?夜垂下眼帘,我什么都不需要。我的心一紧,酸得手心发麻。课桌里多了份曲谱,署名,光。我左顾右盼,回头问后座,谁是光?后座的男生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皱了皱眉,你又是谁?那个男生从座位跳到了课桌上,是真的跳到了课桌上,居高临下地大声质问,你知道这里是地球吗?!那一天的天空很蓝,没有一片云。我不敢告诉母亲,新年晚会我要弹电子琴。电子琴的琴键比钢琴的要轻,轻轻一碰,手指便兴奋地弹跳起来。我和光在舞台上各据一角,他拨弄着琴弦,世界安静得只听见他在歌唱。光的歌声在礼堂上萦绕,旋即被海潮般的掌声淹没,我们鞠躬谢幕,光一只手抱着吉他,另一只手偷偷地牵过我的手。我迫不及待地飞奔回家,想和夜分享我青涩的喜悦。房门后是一阵浑浊的烟气,夜半倚着窗,吐了最后一个烟圈,卡掉指尖的星火。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再晚些才回来。夜,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夜别过头不看我。晓,我们今晚一起睡吧。那一夜,夜蜷缩在我怀里,把自己抱得很紧,指甲刻进了皮肉,嘴角却挂着笑意。我环抱瘦弱的夜,枕着她发捎的烟草味,昏睡。我开始弹光谱的曲子。高亢的,低沉的,快乐的,忧郁的。夜望着窗外稀落的老槐树,和着音,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唱一首熟悉的歌。夜说,晓,你的音乐开始有灵魂了。天气回暖的时候,夜越来越晚回家。或是在月光穿透黑夜的时候,告诉我她要出门。我看着她空着的床,房间突然变得空旷而寂寞。高二第二学期,夜对母亲说要辍学。厨房哗哗的水流声淹没了母亲的答复。我们不再牵手上学,我常常伫立在路口,想象夜背对着我大步向前走。我不知道夜打几份工,她回家的次数逐渐减少,偶尔回来只是拿些衣物,她说不想打扰我备考。有一天夜决定搬离这个家。我看着她将零星的物品塞进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随手抓起一本书,这书你不要了么?夜摇摇头。我又抓过一张CD,那这个呢?夜又摇摇头。我拿起一样又一样东西,她似乎都不需要了。最后我说,夜,你不要我了么?夜的身体凝固了半秒,而后一把搂过我,紧了紧,松开。我趴在窗台上,目送夜离开。夜背对着我扬了扬手。我想象她微笑的表情。我和母亲发生了空前的争吵。她从老师那里拦截了我的志愿表,她让我学音乐,却不让我以音乐为生。我最终还是考取了北京的某所音乐学校,走的那一天只有父亲送行,他拍了拍光的肩头,请好好照顾我的女儿。校园的天空总是云淡风清,我和光成了让人艳羡的一对。当我用双手诠释光的曲子的时候,我甚至以为我和他是一个人。偶尔我会收到夜寄来的信,没有回邮地址,也没有联络电话。邮戳来自天南地北。我不知道夜的行囊是否足以让她在没有我环抱的黑夜中取暖。大学毕业,我和光选择留在北京。光说,只有在这里才能做音乐。其实我在哪都可以,只要能继续弹奏光的曲子。我留校做了助教,光进入了一家传媒公司,迅速成为灼手可热的新生音乐人。十二月,南方突然传来父亲去世的噩耗。我那个身强体壮,总是溺爱地摸着我的头的父亲,因心肌梗塞暴毙在家中的浴室。光当机立断买了机票,几乎是抱着瘫软的我回家的。我意外地在家中见到夜。母亲比我想象中坚强,光陪着她打点父亲的后事。夜又搬回了家,我们在凄冷的冬夜里相拥而眠。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我逐渐从父亲去世的阴霾中走出。南方的初春并不十分寒冷,我走在夜和光的中间,赤裸的手一边牵着光,一边牵着夜。我想,生活总不会亏待我的。我们去了一间酒吧,夜点了各式各样的鸡尾酒。她忽然说,我唱歌给你听。夜走上台,向歌手借了吉他,随手顺了顺琴弦,整个酒吧安静了。空灵。我全身发麻,毛孔被一种频率张开。我不确定那是一种声音,还是一种呐喊。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懂音乐。酒吧老板免了我们的单,客气地给夜点烟。我似乎从来就不了解夜,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蜷缩在我怀里睡觉,又突然离开了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夜不归宿,更不知道她从十七岁开始在酒吧唱歌,是一个知名地下乐团的主唱。一个月后,我和光回了北京。夜去了广州,她说那里有家娱乐公司要给她的乐团发片。我和光在三环内买了套房子,只待光参加完上海的一个音乐节,我便可做个六月新娘。可是我突然和光断了联系。在他去上海以后的第二周,彻彻底底没了音讯。我打了许多通电话,甚至联系了派出所。这个和我厮守了八年的男人,莫名地在我生活中消失了。五月的第八天,光给家里的电话留言。晓,我暂时不能回来,对不起。我慌了神,反反复复地听这段口信。我让电话公司查了又查,结果让我措手不及。光在广州。我断然买了第二天飞往广州的机票,沿着广州街头的酒吧一家一家地询问。终于打探到夜的住处。那是一座快要拆迁的四层房子,楼梯的栏杆锈得发黑。我紧握着拳头叩响了房门。我听见门后索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棱角分明的脸,骇然经入眼帘。光吃惊地微张着唇,一如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模样。我走进房间,房间很凌乱,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我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黑色的瞳孔抖瑟地盯着我。夜冲我够了勾嘴角,我冲上前去高举着手。光抓着我的手臂,制止道,夜生病了,她的乐团解散了!夜睁大着眼睛绝望地看着我。我扭头愤怒地看着光。那她就可以抢走你吗?你不过听她唱过一次歌,你是什么时候给她留电话的?晓,光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说,是夜教会我弹吉他的啊!我听见世界轰塌的巨响。那一年没有云的蓝天,忽然消散得灰飞烟灭。我从光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你说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喜欢我了。晓,对不起。光咬着唇,夜是我初中班主任的女儿,老师去世后,她突然转学了,听说来了我们学校,我才参加插班考试,却一直遇不到她。开学第一天,我差点认错你是她……我的身体被一点一点抽空,空得我同见回响。光,不要再说了,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回到酒店,买了第二天最早回家的车票。浴室的镜子蒙了一层水汽,我恍惚地看见夜。乌黑的长发,白色的裙子,什么时候,我们竟然出落得如此相似了?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和面。生在鱼米之乡的南方女子,闲暇得开始摆弄北方的玩意儿。我对母亲说,妈,我不结婚了。母亲和面的手没有停下,是么。嗯。我转身退出厨房,强忍了两天的泪水终于落下。我在小城里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敲打键盘的时候,指尖的触感刺痛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这一年家门外的老槐树长得分外茂盛,晚饭后我常常和母亲坐在树下纳凉。有一天她忽然说,光那个孩子,上次回来的时候问我,夜是不是改过姓氏。我低头,还说这个干嘛,我都快要结婚了。我就是想你安心结婚。妈,放心吧。披上嫁衣的时候是次年的六月。一年的时间,从相识到嫁娶。新郎是公司的客户,三十出头,能干踏实,两家人都十分满意。生活果然没有亏待我。没有爱情,也可以很幸福。盛夏,光捧着夜的骨灰回来。我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夜三周前走了,胃癌,和老师一样。她求我一定把骨灰带回来,埋在槐树下。光说得轻而震撼。我踏着一地斑驳的阳光,愕然,茫然。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他终究染上了夜的瘾。我抚摸着在身体里滋长的生命。我一直想自己能和夜分享什么,亲情还是爱情,其实我什么都给不了。夜走得很安然,她是笑着离开的。她说她看到了她爱的人,那是她的初恋。有一年夏天,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吧,她抬头看见窗台上的人,只一笑,她便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光吐了个烟圈,连思考的神情都像极了夜。命运交错着让我们成为彼此第一个爱上的人,也让我们错失了彼此,一辈子。我环抱着骨灰盒,一如从前抱着蜷缩在我怀里的夜。站在九年前夜站着的位置,抬头,依稀看见纯白的窗台上趴着个明亮的女孩,她冲我勾了勾嘴角。我从来没有见过人,有人笑起来,灿烂得如同一树阳光。January 17 Nietzsche我接过Cindy递来的酒,呷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苦。 这一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Club,名叫chaos。 我裹着羽绒服,身边穿梭着妖娆的女人。 Mocha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不再劝诫,只是看着她指间的瘾一点一点地焚化,整晚挂着单一的表情。 有人向Cindy搭讪,自称Hongkongnese。我总觉得字典上没有这个词。 当然,我没有真正为此翻过字典。 Hongkongnese对我说了个常见的名字,太常见,以至于记不得。 我撇下女友朝吧台走去,坐在高脚椅上,脱下外套。 我用手指敲打吧台,给我一杯水,不加冰。 这时一个白人走过来,亲昵地搂着我的腰,呢喃。他想请我喝酒。 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并不整齐的牙齿龇咧。 我用结巴地英语说,I don’t speak English。 一句话,我停顿了五次。 男人怂了怂肩,讪讪地走了。 倒有个美丽的背影。 我将水一饮而尽,玻璃杯折射着斑斓的光。 迷醉。 忽然有人递来一杯透明的液体。 水,不加冰。用夹生的国语说。 我抬头,迎着他会笑的眼,是那个Hongkongnese。 我不屑地撇撇嘴。 你不喜欢我?他的唇贴着我的头发。 我点头,将他的水一饮而尽。 他继续吻着我的头发,我喜欢你的紫色毛衣。 我挪了挪身子,披上羽绒外套。 Hongkongnese笑得前仰后合,你真是可爱极了。 我厌恶地看着他。扭头冲人海尽头的Mocha作了个手势。她扬了扬手中的烟,示意再见。 我阔步走出Chaos。 Hongkongnese尾随而来。 You need chaos in your soul. 我止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的眼睛又笑了。 你知道Nietzsche? 我不知道。我懂。Hongkongnese说得笃定。 我踮起脚,一把纠住他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啃食他的唇。 他将手探进我的臃肿的衣衫,允吸着我的舌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瘦。 我们跌跌撞撞地闯进酒店的客房。 我有些羞涩,我穿着羽绒服,毛衣,还有秋裤。 Hongkongnese兴味盎然,层层地拨开我,温柔而缓慢。 我全身颤抖,冰凉的指甲划过他的轮廓。 做爱的时候却异常激烈,从房间的一角到另一角。 我撕扯他的头发,将指甲刻进他的皮肉。 喊叫。大笑。 流泪。 在巅峰中昏沉。 梦见一潭血红的池水。 我站在血水中央,像罂粟一样盛放。 凋零。糜烂。 我从疼痛中惊醒,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体的触感。 几个男人围绕着我,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味道。 其中一个向我出示证件。 警察。 声音平静而没有语调。 陈先生,你的左肾被偷了。请你把知道的详情都告诉我们。 我微微地张了张嘴,微笑。 下次,我一定记住他的名字。 不叫Nietzsche。 October 18 不痛流星雨
城市半空,露天餐厅面朝着维多利亚海港。夜已经黑透,中环的霓虹却映得天空深红。 辛小姐在哪里高就? 名瑞集团。辛篱挽了挽耳际的秀发,笑得一尘不染,眼神却媚惑诱人。 有点像相亲的聚餐,尽是城市里最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最年长的不过三十出头。 餐桌上的辛篱似乎总有点走神,不时望向明亮的海。 对面的男士关切地问,可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不是,我在想,这里能不能看到流星雨?辛篱说得漫不经心。 流星雨? 在座男女无不讶异。他们关心恒生指数,房价、利率甚至罢工,却不知道在距离地球两千光年以外,有一场英仙座的流星雨。 显然璀璨的维多利亚海港下不起流星雨,可一句简单的话,却巧妙地引起了在座男士的兴致。席间张扬着美貌和智慧的女人,蓦地落了一地俗气。 辛篱总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说着最简单也最玄妙的话题。时而垂头浅笑,时而轻轻咬唇注视着说话的人。玛瑙色的眼眸清澈而波光流动,看得人痴了。 圈子里的男女无不好奇,有人说辛篱是处子,有人说她尝遍了男人。她像个孩子,更像个尤物,清纯却颠倒众生。 这一夜小醉,几位男士明示或暗示,副驾驶座空着。辛篱扬了扬手中的车钥匙,笑得像个坏孩子。 顺着城市的脉络流淌,夜色中的香港千疮百孔。耳边是散不去的噪音,隐隐记得来自先前并排行使的车厢。 推开家门,空。 空得心都听得见回响。 电话机上亮着蓝光,提示有留言。 辛篱,看流星雨了么?同一个愿望,我许了八次。
吻
辛篱揉着脖子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墙上的钟正指着十点。手机显示一个未接来电。她回拨,那头是辨不清的人声和音乐声。 辛篱的办公楼距兰桂坊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却要跨越一片海。每次穿越海底隧道,都像走完一个轮回。 一踏入酒吧,便见人群最深处的乔墨向自己举杯。两个月不见,乔墨俊俏的脸在深邃的黑夜中独闪着灼人的光彩。 辛篱坐在乔墨旁边,点了一杯鸡尾酒。 The one,一个人。 挽着乔墨手臂的女子,冲辛篱抛出一个艳绝的微笑。 辛篱轻轻地勾了勾嘴角,回笑,含蓄而羞怯。 那女子瞬间失了神,慌忙收起凌人的气焰。 一旁的乔墨笑开了怀,凑到辛篱的耳边,弱肉强食的社会,你还是那么会恃弱凌强。 辛篱还是笑,淡然。 乔墨笑得更欢了,心里暗骂,妖孽!他的声音被鼎沸的人声淹没,没有人听得见,更没有人听得懂。 酒色散尽,辛篱脱下高跟鞋,赤脚沿着兰桂芳的斜坡走下山。她回头向乔墨告别,却见乔墨站在山腰上,拥着那妖娆的女子。 伊人踮起脚尖,勾着乔墨的脖子,竭力地吻,疼痛而快乐。 背后是橙黄的灯火和买醉的红男绿女。 繁华而寂寞。 辛篱恍惚,这场景竟美丽不可方物。
水蜜桃和红豆沙
第二日,辛篱的桌上放了一碗红豆沙。她低头看表,还不到九点。想来昨夜的女子未能让乔墨尽兴。 辛篱到香港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红豆沙。中文大学依山而建,整理了一夜的辛篱起了个清早,徒步至山脚下,买了碗红豆沙。她固执地以甜食为早餐。 才出小店,便撞上了迎面下坡而来的自行车。辛篱跌坐在水泥地上,手上的白色泡沫碗顺着山势滚了两圈,洒了一地。 红豆生花。 辛篱的膝头绽裂,淌着殷红的血。她欲起身,眼前却是一片花白。一双手将她抱起,她想说话,却吐不出半个音,只是用唇语告诉他,三个字。 醒来的时候,辛篱躺在纯白的病房。 床边坐着个纯白的少年。笑如夏花。 他见辛篱醒来,便往她扎着点滴的手心塞了个水蜜桃。这个,赔你的红豆沙。 从来没有一种赔偿,让辛篱这么想发笑。 少年姓乔,单名一个墨。 墨者,兼爱。 此后的许多年,辛篱听着乔墨形色的花边新闻,都觉得兴味盎然。 那个水蜜桃在辛篱的床头放到糜烂。 乔墨心疼地看着垃圾桶里的陈腐,你欠我一个水蜜桃。 毕业后的辛篱选择栖息在巴掌大的香港。说不清是为了那香甜的红豆沙,还是那还不清的亏欠。 电话在晨光下叫嚣,乔墨在话筒里催促,开会了。 嗯,马上来。 挂机前,乔墨忽然不无得意地说,现在,你欠我一百零二个水蜜桃。
八位数
日子像血液流过身体般悄然而过。 只是偶尔会在关节上出血,而人寸步难行。 然而痛得久了,也便习惯了。 乔墨回来不到一个月,便一跃上了娱乐头条。怀抱着某财团公子的少妻,标题写得露骨低俗。 公司让乔墨领了长假。 乔墨每日不是出海,便是与友人打高尔夫。夜夜笙歌,活得好不逍遥。 然而辛篱打了无数个电话,乔墨都没有接听。她第一次用了乔墨配的钥匙。 玄关里横卧着一双血红的高跟鞋,房间传来让辛篱脸红耳热的噪音。 辛篱打开客厅的电视,看了一集肥皂剧。 放预告片的时候,女人走出了房间。辛篱礼貌地问好,对方显然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乔墨对女人说,你先回去。 表情冷得像是没有表情。 辛篱总是努力地记住每一个女人的名字和相貌,但还来不及记住,那些女人便不再出现了。 辛篱对乔墨说,你可以出一本书,叫我的女人s。 乔墨干笑,他恨辛篱的不痛不痒。她明明就脆弱得,不能受一点伤。 乔墨有点生气地将辛篱按在沙发上,探手进她的衣裳。 辛篱平静地看着乔墨,Ian请你下个月复职。乔墨连吓她的兴致都没有了,瘫软在辛篱怀里,长吁了一口气。想来离不开辛篱的功劳,公司上下都知道,Ian恋着她。 谢谢你,辛篱。 辛篱揉着乔墨凌乱的头发,还能在他的鼻息间闻到别的女人的味道。 我们去注册吧?乔墨没头没尾地道。 沉默。 如果你有八位数的财富,我便嫁给你。 乔墨冷笑,我听说你对Ian的要求是九位数。 这么熟,给你打个折嘛! 就应该啥都不要! 不行,为了证明我们的感情不是廉价的…… 死女人!乔墨轻声却咬牙切齿地骂。 满大街都是活女人,你稀罕么? 乔墨不屑地哼了哼,将头埋得更深。 不一会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竟然疲惫得一下就睡着了。
预言
早晨乔墨哭丧着脸,对辛篱大叫,你要对我负责。 辛篱是第一个睡了乔墨的女人。他从来只和女人上床,不和女人睡觉。 辛篱笑,笑得极浅,像是在乔墨的心头轻轻地扎了一下。 不见血,却生疼。 乔墨再上班的时候,辛篱的办公室空了。他将一碗又一碗的红豆沙丢进了垃圾桶。 乔墨沿着城市的医院一家一家地找。这样的时刻,让他惶恐了整整七年。 深夜拨通熟悉的八位数,辛篱不厌其烦地说,我是辛篱,请给我留言。 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嘟—— 撕心,裂肺。 痛得乔墨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收到一条语音信息。 乔墨将手机从十七楼的阳台丢下,摔得粉碎。 Ian通知乔墨辛篱的丧礼时间。 乔墨从来不知道,辛篱已经和Ian走得这么近。亲近到他们的无名指上,戴着同一款戒指。 Ian说,婚礼本来订在下个月,辛篱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 认识辛篱的那年,辛篱十八岁。她告诉乔墨,两岁的时候,医生说,我活不到十岁。十岁的时候,医生说我活不到二十五岁,你相信吗? 乔墨不说话,辛篱兀自地笑了。 终究逃不过预言。 乔墨抓着Ian的手臂猛力摇晃,声嘶力竭:你明明知道这个预言,就不害怕吗? 难道你没有得到,就等于不会失去了吗?! 乔墨胀红着眼,哑口无言。
不痛
辛篱对乔墨说的第一句话,只有三个字,血友病。他抱着渐渐失温的她跑下山,疾驰在人头攒动的街头。 急救室外,乔墨呆看着满手鲜血,全身颤抖,发麻。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他却背负着一条性命。原来生命可以这样轻,又这样重。 辛篱醒来的时候,乔墨塞给她一个水蜜桃。 辛篱笑了,惨白,苍白。她给乔墨讲了一个预言,她问他相信吗。乔墨没有说话。其实他相信了,并且发狂地害怕。 这些年,乔墨遇见了许多人。或者眉眼,或者言笑,他在她们身上寻找辛篱的影子,但都不是她。 辛篱对乔墨说的最后的话,是手机留言。 我们多跨了一步,跨过了永远。 乔墨那许了八次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乔墨问Ian,与你一起的日子,她快乐吗? Ian不假思索,快乐。 乔墨笑了,在辛篱的丧礼上,笑出声来。
——送给我不想失去的人 August 20 纯洁的伤——流年迎新会上,无韵假意上厕所从礼堂遛了出来。 在空荡的校舍闲逛,为了躲避偶尔可能碰上的老师,无韵走到礼堂的楼顶,却见几个男生席地在角落里抽烟。 无韵扫兴地看着他们,正要走,其中一个喊住了无韵。无韵定睛,竟是小学同桌小丁。指尖夹着一根烟,拽着脸,少年老成的模样。无韵想起他曾经被自己打哭,不禁笑出声来。 一个稍大的男生问,她是谁? 小丁忙介绍,我小学同桌。 这么说也是新生?大男生斜着眼打量无韵,胆子挺大么,开学第一天就敢自己跑出来。 无韵不屑地看着对方,男生伸手递来一支烟。 无韵接过,轻轻地丢在地上,踩灭。甚至不看那男生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放学后,无韵被几个男生堵在校门口,上午递烟的男生在最前头。我叫阿拓,高三三班。 很快整个年级乃至学校都知道,阿拓看上了高一五班的无韵。 阿拓在无韵的班上来去自如,他总是用近乎粗暴的方式,让无韵接受他。譬如把全套漫画放在无韵的课桌上,无韵说,我不看漫画。 我看。阿拓理直气壮,这个真的好看。 无韵哭笑不得。 阿拓的身边总是跟着些人,偶尔能见到小丁,但见得最多的是个书生。架着眼镜,瘦而颀长,不抽烟。无韵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成为阿拓的同伴。 校运会,无韵坐在看台上的前排。跑道上一声枪响,选手如离弦箭,又似脱缰马。忽闻同学惊叫,天啊! 无韵寻着身旁女生的目光望去,一个人倒在跑道上,三五个救护人员急忙上前。 那张脸尤其熟悉,无韵认出那是阿拓身边的书生。她无意识地翻着手中的赛程表,上午十点半高中部一百一十米栏决赛,第三跑道,林之尚。 像着魔一般,从此之尚的名字刻在了无韵的心上。 阿拓一如既往地频繁地来找无韵,无韵仍旧爱理不理,脸上的表情却一天比一天柔和。 之尚,今天做操进场的时候我看到无韵了。阿拓转动手中的课本,美美地说。 你不是每天都看到她么? 平时都是我看她,可是今天,她好像远远地看着我。 之尚停下手中的笔,诡异地笑了。 阿拓被他笑得心虚,一捶落在之尚的背上。真的! 我没说是假的啊!之尚笑得更乐了。 青春在打闹间散落了一地,碎得不留痕迹。 高考的日子,全校放假。无韵却独自跑到礼堂的楼顶,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的教学楼。她早在布置考场的时候,就记下了之尚的考场和座位。之尚临窗而坐,无韵顶着烈日,一连陪之尚考了三天。 最后一场是英语,之尚似乎提早完成了试题,他的目光跳出窗外,随意地流连校园。忽然他抬眼,定定地看着礼堂的楼顶。 无韵吃惊却没有躲开,她迎着之尚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他。 钟响,收卷。 无韵匆匆下楼,逆着人流而跑上教学楼,赶到之尚的考场。之尚却不在,只余下两名监考老师在清理考场。 忘了什么吗?老师问。 啊,是! 无韵走到之尚的座位,坐下,抬头。原来,这个位置,他看不到她。 炎夏的一天,阿拓上门向无韵辞行。阿拓高考落榜,并不打算复读,买了第二日南下的列车,到广东打工。 那之尚呢?无韵脱口而出。 阿拓错愕地看着无韵,他不记得无韵有和之尚说过话,无韵甚至不叫他林之尚。 无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敢正视阿拓的脸。 之尚他……上周去了北京,现在应该到了伦敦。 无韵猛然抬头,微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其实那家伙根本不用高考,他爸妈都替他安排好了。阿拓深深地看了无韵一眼,如果我早知道…… 阿拓没有说下去,显然无韵失了神,已经听不见他的话。 无韵没想到还能遇到之尚,在若干年后的一个傍晚,之尚站在台上流利地介绍他的专利产品。之尚仍架着眼镜,一副书生儒雅的模样。 演讲结束后,之尚走下台和参加发布会的客人寒暄。无韵遥遥地看着他,心若流水。她正要离开,却听得他的声音穿过人群,小姐,请等一等。 无韵止步,近乎窒息。她木然地转身,之尚上前试探地问,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么? 无韵的目光落在之尚的无名指上,叹息,我想……没有吧。 啊,那真不好意思。之尚歉意地笑了笑。 无韵摇首,安静地退出了会场。 那是有生之年,无韵对之尚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也许有一天,他会遇上她。 也许有一天,她会忘了他。 纯洁的伤——盛夏光年
初三第一学期的某一天,楠出现在教室门口。他高声叫着辰的名字,在全班的目光下,辰走向这个高大的男生。 May 21 亡国笑琉璃瓦,青石桥,夜如寒霜。 花间一壶酒,女子拂袖,一饮见底。空对月。 对面的男人开怀,又满上一杯。 美人真是好酒量。 女子锁眉,紧得人心都碎了。摇手,臣妾醉了。 男人咧嘴,一把抓过玉手,纤细修长,软若无骨,他忍不住使劲搓揉。 寡人早就醉了。 说罢将女子拥入怀中,坠入无边的花海。 幽香迷离,沉沦缠绻。 琼楼,玉宇,金玉满堂。 诺大的寝宫,凄绝的哭喊撕裂了六尺宫墙。宫女端着血染的金盆,如鱼贯穿梭。 天空开始发白,初生的啼哭惊动了整座落邑城。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是个王子,是个王子!宫人小心翼翼地将婴孩送到男人的怀抱。 男人的眉眼笑了,哭了一夜的天空随着他牵动的嘴角,蓦然放晴。 稚子赐名伯服,“众侯臣服”之意。 公元前777年,周幽王废正室申后与太子宜臼,改立宠妃褒姒为后,以其子伯服为太子。 转朱阁,独倚户,一窗昏晓送流年。 褒姒为后三载,艳绝六宫。 这一日,太子逗得周幽王大喜,大王叹王后贤淑,一赏便是满目翡翠玛瑙。 褒姒清澈见底的琉璃眼,一如以往地淡若止水。独为一把瑶琴,泛动了涟漪。 转瞬即逝。 周幽王极喜,如获至宝地捕抓褒姒难得的动容。 许久未听王后拂琴。 褒姒一福,诺。 踱步至案前,捋了捋云袖,弄弦。 缓似流云,急如乱马,一曲绕梁,恍若天上宫阙。 忽闻一声哑琴,弦凝,音绝,玉指沁血。 美人?周幽王失声,御医,御医! 大王,臣妾无碍。褒姒看着殷红的素琴,面如俏玉,请容臣妾先行告退。 周幽王想挽留,却不敢开口。 君受命于天,万里河山运筹帷幄。可这夜夜伴枕的伊人,明明近在咫尺,却犹如九天之外的仙人,可望而不可及。 以其喜,恐其忧。 莫说无价之宝,哪怕是整座江山,百年伟业,他也甘愿双手奉上。 怕的是,她不要。 待周幽王缓过神来,王后已不见芳踪,他甚至不记得,是否应允她退下。 也罢。 锦袖一挥,琴断为二。惊得一屋子奴才跪下。 王曰:宣虢石父。 无月夜。 烽火连城,擂鼓震天,诸侯调兵遣将,以为倭寇。 骊山之上,周幽王轻搂蛮腰,遥看兵荒马乱。 入宫五年,褒姒也是第一次见此番阵势,看着连夜奔驰的人马乱作一团,终于破颜为笑。 风止,云静。 天地一声巨响,惊得百鸟倾巢,野兽乱走。原是十万将士同时落下了手中的兵器,愕然。 阁楼上百媚生花,疑是天上人间。 周幽王大喜,赏! 一字千金。 虢石父捧着数不完的金银跪谢。山下诸侯卷旗收兵,人仰马翻。 列国奔驰苦,只博红颜笑一场。 公元前771年,犬戎入寇。废东宫宜臼一策千里,如入无人之境。 烛苍穹,金鼓鸣,竟无人营救。 大殿之上,周幽王身着朝服,如临天下。 然其天下只有一人,褒姒,他的后。 若能用天下换得佳人,也便值了。 王后,天下人道孤王昏庸。 臣妾惶恐。 褒姒垂眼,即使她说惶恐,没有表情的脸仍旧宠辱不惊。 王后,寡人一直想知道,你的笑,是为寡人,为崩塌的大周朝,还是为洪德? 褒姒纤弱的身子颤抖,失重。眼前堂皇清冷的宫殿土崩瓦裂,分不清前世今生。 残阳,孤舟。水影一双。 婉约少女一身素衣坐在船头,掩不住的绝代风华。 公子,奴家明日便进宫了,特来向你请辞。 船另一头的少年,呆看着清水芙蓉,欲言又止。 公子? 少女轻唤,他扭头,不敢看她。 公子宽心,我一定会将老爷救出来的。 少年看着湖面上的红蜻蜓出神。 你,会恨我么? 凝结的泪珠,应声而落。坠入湖水,瞬间化成一汪血红的泪海。 恨,怎会不恨? 十四岁,他以布帛三百疋将她买入府中,教以歌舞。只为将她献予当朝天子,以赎其父褒珦之罪。 不恨,如何恨? 恨他仁孝,还是恨他忠义?荒野女子,能换忠臣一命,能与他朝夕相处,已是天恩。 少女来不及拭泪,又一滴玉珠坠入湖底。 少年回头,探手,又觉不妥,手悬在了半空。 少年疼惜地看着她的绝世容颜,问:若有来世,可愿为我一笑? 湘竹泪,朱颜改。 墙上花枝泪独眠。 重楼上的王后,俯瞰江山慌乱。 只有铁骑上的洪德将军,泰然自若。 眉宇轩昂,英气更盛当年。 冲天的火光,映得褒姒的瞳孔通红。她却轻扬嘴角,笑靥如花。 湖心一别,以为永绝。 久等了五年的答案,你听到了么? 夜未央,金甲舞。 镐京铁骑丧胡尘。 你的笑,是为寡人,为崩塌的大周朝,还是为洪德? 寒宫深处,周幽王正襟危坐,犹如一朝天子。褒姒惊了,不曾假想他有如此气派。她竟从未发现,他是王,真正的王。更不想,他有此一问。 褒姒黔首,不应声。 大王,娘娘,叛军已经入了禁宫。 内侍臣急急禀告,尾随着几个贴身侍卫。 想我泱泱大国,只剩寥寥几人。周幽王看着来人苦笑,你们带娘娘走罢。寡人要留在这。 大王! 周幽王扬手,寡人要代王后,看着大周朝覆灭。 褒姒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幽王,说不出一句话。 娘娘,走吧!再不走,叛军就要来了。 内侍半拉半压地拖着褒姒。走到殿门外,周幽王忽然叫住了褒姒。 王后,若有来世,你可愿为我一笑? 褒姒转身,挣脱开侍卫的手,在殿外下跪,行了个大礼。 王,臣妾有负于您。下一世,若真遇上,请大王装作看不见臣妾。永生永世,臣妾独为一人而笑。 周幽王笑了,笑得异常开怀。 你终于对寡人道了句真话。 褒姒被簇拥着,一边疾走一边担忧,不知王儿是否安好。身边的侍卫却越来越少,不知不觉竟独身一人。 迂回辗转,无论方向,褒姒始终走不出宫墙。最后跌坐在石阶上,被戎兵重重包围。她屏息凝视叛军,忽然那张梦回千遍地脸越入眼帘,褒姒喜上眉梢。 公子! 然他听不见。 褒姒的轻唤被叛军的怨骂声淹没。 妖姬! 妖姬! 他看她的眼神犹如任何一个将士,除了杀气,便是杀气。 她也听不见他的呐喊,却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杀了她,这个妖姬。 杀! 杀! 杀! 刀枪自八面刺破晶莹剔透的身体,褒姒听见全身骨髓粉碎的声音。她还听见一个男子说,若有来世,你可愿为我一笑? 只是男子的脸模糊了,她无法辨认他是谁。 褒姒笑了,伴随着远远近近的马蹄声、塌方声,笑破了尘缘孽障,笑枯了千里江川,笑毁了万世基业。 一笑倾国。 作者按:很小的时候看仕女图,最记得夏商周盛产妖姬,最近不知道哪里抽风,就爱用历史作小说背景。妲己最为人乐道,个人认为她和伯邑考的恋情是后人空想的产物。褒姒大多是同情分,身为亡国奴,附加了很多复仇情分。原谅我也不能免俗地纯属个人虚构,虽然洪德为了救父买回了褒姒,但没有任何史书提及他们是恋人。顺带一提,褒姒为褒国人,为姒姓人家收养,古时候能留名的女子极少,她的真名无从考究。还有就是她册封为后的时间,只是按伯服出生的年份推算,也没有查到具体年份。周幽王昏庸,他的性情也纯粹我个人意淫。大家看看笑笑便罢,大可不必当真。哪天我闲了,写写妹喜也不准,不过暂时没发现她有什么可平反的。其他基本尊重史实,情景描述稍微借鉴了一些后代的诗词,如果有特别大的不妥请指正。 April 15 毒药遇见箬夜以前,胜男讨厌一切香水。哪怕只在手背沾上一滴,也足以让她晕眩。 胜男总是不穿内衣,套一件宽松的麻布上衣,再配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布鞋,不施粉黛地穿梭于城市丛林间。 市民广场的石阶上,埋头急步的胜男与迎面来的人撞个满怀,胜男不耐烦地仰脸,惊艳。 五月晴朗的天,忽然一声闷雷响彻云霄。 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唯有石阶上的人,静止,凝息,失了神。 眼前的女子笑弯了眉眼,抱歉。 擦身,过肩的青丝晃过胜男的鼻尖,淡淡地诱人的香气,瞬间消散在空中。待胜男恍过神来,女子已淹没于人海。 胜男开始在人海里找寻一朵浪花,由城东至城西,从日出到日落,下了公车再登上地铁。 整座城市散发着糜烂的气息,唯独嗅不到那迷人的香气。 原来错过并不可怕,只怕不再遇上。 灯红酒绿。 胜男从一家酒吧醉倒,再在另一家酒吧醒来。第七夜,胜男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点烟,温暖手指。 只一口,便忍不住呕吐。 忽然巷子里传来诺大的回响,是脚步声。伴随一阵香气,迷离。 宿醉。 胜男在一间纯白的卧房里醒来,已近黄昏。雪白的窗帘染成了金黄,她想伸手触碰,却抓不住流逝的美好。 床边有一杯清水,胜男抿了一口。门被推开,你醒了? 女子倚门,笑弯了眉眼。 胜男愣住了,点头,却接不上话。 “我昨夜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你倒在角落里,就把你扶回家了。” “哦……谢谢。”胜男想到自己的醉相,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怕我是坏人?”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胜男吧?我叫箬夜,上周搬过来的,房东没跟你说么?” 嗯?胜男想了想,半天才恍然,难怪窗外的景致这么眼熟。 可喜还是可笑?踏破铁鞋寻觅的人,竟然就近在咫尺。 “可是你没有见过我啊?” “我看到有人睡在垃圾桶旁,有点吓到了,就找房东来看看。结果他说你就住楼上,本来想送你回家,可是……” “太乱了是么,”胜男抢话。“确实连个躺下的地方也没有。” 语罢两个人都笑了。
往后的一个月,胜男隔三差五地来箬夜家蹭饭,总是聊至半夜才姗姗回家。后来索性留宿至天明。第二个月,胜男便把楼上的公寓给退了。两人极力说服房东多置了张单人床,成为了真正的闺中密友。 胜男就职于某杂志社,虽说是白领,却极少回办公楼,每天日晒雨淋地跑新闻,却也乐此不疲。 箬夜早年高考落榜,误打误撞在某私立学校念了个课程,毕业后竟成了灼手可热的人才。目前在某外资企业做调香师。 箬夜告诉胜男,培养一个调香师,至少要五至八年。若是今年表现好,就有机会在年底调到法国的总部培训。每次谈到未来,箬夜的眼睛总是闪着灵光,即使夜里熄了灯,胜男也觉得房间一片光明。箬夜偶尔会提起一个人,索,让她又敬又怕的导师。 家里的阳台上开始晒满了干花,客厅本就只有一张圆桌,既是茶几也是饭桌更是胜男的工作台。现在有大半张,用来摆箬夜五颜六色的玻璃罐。
这一期的杂志大卖。胜男连续追访了近一个月的专访,撰稿人,竟被灌上了组长的名字。而自己,只出现在采访记者上。 胜男拖着一身酒气迈进小屋,迎面扑来一阵浑浊的香气,生来对气味敏感的胜男一下子醒了,胃里一阵翻腾,来不及冲进浴室,在客厅吐了一地。 箬夜闻声赶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一边上前扶胜男一遍嗔怪,“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老喝酒?你看你……” “闭嘴!”胜男甩开箬夜的手,吼叫,“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喝酒?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很讨厌啊?!你那些破玩意儿摆了一屋,让我怎么工作?你以为这里就你一个人住?你不是很想去法国么?!怎么还不走!我没有醉,我是闻到那臭味就想吐!” 胜男看不清箬夜的表情,只感觉箬夜纤细的手伸过来抓她。她一晃荡,整个人靠在了餐桌上,连人带桌翻了过去。 橙黄的灯光下,胜男看见一地缤纷的晶莹的碎片。空气中夹杂着袭人的气息,昏迷。
午后,胜男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床边放了一杯清水,她抿了一口。盛夏的微风轻轻撩动着窗帘,纯白如初。 不知何时,窗角悬了个风铃,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响声。铃铛的细绳上还用红色的纸系了个结,尤其炫目。 箬夜推门进来,醒了? 嗯。胜男看着红色的结在风中旋转。那是什么? 箬夜绯红了脸,心结。 喏? 我昨日路过弘心寺求的,只要写上心上人的名字,便能共谐连理。 胜男抓过杯子,又泯了口水。原来箬夜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夜箬夜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还破了调香师的酒戒。她们谁都没有提及昨晚满地的碎片。只是往后的日子,圆桌上再也没有五彩的玻璃瓶,只留下胜男苍白的纸张。
最近箬夜越发晚归。午夜,一辆黑色的房车停在楼下,箬夜从车厢里钻出来,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意。 “他是谁?” 箬夜才回家,胜男便劈头盖脸地问。 箬夜习惯了胜男的火爆,不紧不慢地换拖鞋。 “就是我的师傅,索。” “他干嘛送你回来?” “加班太晚了啊。” “你们什么关系?” “同事啊!”箬夜不解地看着胜男。 “他多大?” “三十左右吧。” “结婚没?” “……” “结了?”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你白痴啊!一个三十出头事业有成的单身男人,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多的是,怎么会主动对你献殷勤?肯定是看你新鲜才跟你玩玩,你用用脑子好不好,到时候……” “陈胜男!”未待胜男说完,箬夜“腾”地站了起来,红着眼。这是箬夜第一次连名代姓地叫她,惊得胜男一身冷汗。 “我跟他只是单纯的同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没有男人会看上我!” 胜男来不及解释,箬夜已经冲进了卧房。 卧室没有锁,胜男缓缓地走进去,房间黑着灯,胜男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箬夜蜷缩在被窝里,像只受伤的小猫。 胜男试图钻进被窝,箬夜却死拽着被子。胜男便隔着被子环抱着箬夜。 “箬夜,你知道么,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啊。” 箬夜不语,也不动。 “其实在你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去之前,我就见过你了。那一天在广场上,你撞到我,你对我笑了笑,只一眼我便爱上你了。” 胜男一边讲,一边探手抚摸箬夜脸的脸颊。 那里有一大片烫伤的痕迹,皱而干,像块饱经岁月洗涤的苍老的树皮。从箬夜的左脸颊延伸到脖子,再蔓延至锁骨和肩膀。箬夜告诉胜男,那是小时候被继母用开水泼的。 胜男顺着伤痕摸到箬夜的锁骨。“你明明和我一样伤痕累累,为什么就能像天使一样善良而纯白呢?” 箬夜转身,掀开了被子,胜男顺势钻了进来。 “胜男,除了你,索是第二个对我好的人。他说我很有机会去法国,总部的花田里种满了薰衣草……”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胜男做了个紫色的梦,她和箬夜赤着脚在薰衣草田里奔跑。只是箬夜跑得太快太快了,无论胜男怎么追,都追不上。 胜男觉得该见见索,便对箬夜说,想做一篇关于香水的专题。 索的工作室在城郊,说是工作室,其实更像实验室。工作台上摆放了天平、试管,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墙边还有储存香精原料的冰箱。 胜男探访前,一度恐惧进入索的工作室。奇怪的是,里面虽然摆满了香料,却香而不浊。 索没有胜男想象中英俊,却生得异常温柔,谈笑间有江南的气息。他一边讲解香水的调配,一边随手递些罐子给胜男闻。 见胜男始终皱着眉头,索便体贴地递来一个小盘。“香水有毒,咖啡豆是解药。” 胜男不可置信地闻了闻,竟真的缓解了嗅觉疲劳。 见胜男的眉头开了,索满意地笑了,眼睛温柔地眯起来。 胜男想,也许索能让箬夜幸福。 公车上,胜男不止一次地想起索的笑容。她看着自己握过索的右手,忍不住抬起来凑到鼻尖,竟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她想起第一次见箬夜,也有一阵迷样的香气。一起住后才知道,箬夜是不用香水的。 调香师真是个有趣的职业,每天置身于香料中,久而久之竟像有了与身俱来的体香。
箬夜仍旧晚归,胜男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早就写好的稿件,胜男却久久没有交给总编,她实在没有勇气按下那十一个号码。 当索的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胜男几乎不敢靠近。 “箬夜不在。你们今天不是公司有活动么?” “我是来找你的。箬夜说你很忙,一直没有时间见我。” 胜男无言,她已经很久没有听箬夜提起索。 “可是我想见你。” 索在明媚的阳光下,浅浅地笑了。胜男忽然听见满城的鲜花都绽裂的声音。
箬夜半躺在沙发上翻着杂志,你最近常常和索见面? 嗯。胜男的指尖在键盘下跳舞,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箬夜叹息,凄然地望着胜男。胜男不敢迎上箬夜的目光,手指又加快了跳动。 箬夜将杂志放在了茶几上,拖着脚步进了卧房。 “是你说,和索只是同事的。” 箬夜轻轻地带上门,没有听见胜男最后的话。 时间在眨眼间从睫毛的缝隙划过。索告诉胜男,箬夜下个月将选送法国。 “内部消息,你可是比箬夜还要先知道哦!”索一如既往的温柔。 胜男一脸难掩的欣喜,兴奋得手舞足蹈。未几,又难过得像泄气的皮球。 索看着胜男阴晴不定的脸,哭笑不得。 “舍不得的话,我可以更公司说换人。” “你敢!”胜男怒吼,猛地打翻了茶杯,惊了一餐厅的人。胜男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看着索。 索宽容地笑了笑,拿着餐巾凑过来小心地为胜男擦拭。胜男闻着索的体香,有一瞬间,竟以为是箬夜的味道。 为什么索和箬夜,不可以是同一个人?
离别。 扰攘的机场,有许多同事为箬夜送行,唯独缺了索。 胜男握着箬夜的手,欲言,又止。 广播不止一次地催促,前往巴黎的旅客请尽快登机。 箬夜抱着胜男,胜男感觉到她瘦削的身子在颤抖,也忍不住红了眼。 “胜男,因为是你,只因为那个人是你,我才甘愿成全。” 胜男想说对不起,却久久说不出口。 车厢里,胜男点烟,手却不住地哆嗦,始终无法取暖。 “箬夜她哭了。你明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去送她?” 索的拇指抚过胜男的眼,“因为我不想看见,我的女人流泪。” 胜男笑了,索的指尖上,却分明落了一滴泪。 一年后,箬夜从法国寄来一瓶香水,取名,毒药。 索一边替胜男打包行李一边调侃,“箬夜不是说,这瓶香水会在我们结婚那天上市么?我以为至少叫百年好合什么的。” 胜男鄙睨,“百年好合法语怎么说?”她沾了一滴在手背上,竟然刺骨冰凉,冷入了骨髓,生疼。只一滴,便薰得人透不过气,却又瞬间扩散在空气中,许久挥之不去。 “真是一瓶鬼魅般的香水。”索惊了,“这种感觉……唔……有点像……” “爱情。”胜男笃定地说。她仰脸看索,“爱有毒。” 索溺爱地糊弄胜男的短发,“难怪这是贺礼。也只有你,能感受箬夜的心意。” 胜男叹气,“你说,箬夜还在怨恨我么?” “怨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抢走了你啊。” “哈?” “你别装傻!” “我跟箬夜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 胜男没好气地看着索,索急忙解释。“你没听说箬夜喜欢一个流浪汉?” “流浪汉?” “是啊,我也是听回来的,觉得不可能,公司人多了,八卦就多。听说她某天倒垃圾遇到个流浪汉,竟对那人一见钟情,还说以为天上掉了个天使,你说好不好笑?” 索忽然看见风铃下掉了张红色的折纸,走过去拾起,随手展开。“咦——胜男,为什么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索回头,惊见胜男呆坐于地上,忽然泪流满面。 March 24 花期八点的阳光温暖地落在窗台上,透明的玻璃映着褐色的郁金香,绽放到糜烂。 室友鄙夷地看着落败的花,你真是个变态,连花都喜欢黑色的。 其实那并非纯正的黑,不过红得太深了。黑色的花向来难寻。 花开有期,花落有时。 昙花一现固然惊艳,长久期盼的心房在一瞬间盛开,又在一瞬间凋零。我承受不了此等轰烈的起伏,万紫千红,我独爱郁金香。爱它的纤细修长,更爱它的无味无香,最爱的却是它的不耐放。 郁金香嗜水,从蓓蕾到凋谢不过十日,却贪恋了大半瓶子的清水。我喜极了它的花期,每日花瓣一点一点地张开,肉眼可见的盛放与残败。 第一束郁金香盛开在十五岁的夏季。我生长在炎热的海滨城市,只有在冬天才能寻觅到我喜爱的花。但偏偏有少年如斯,费尽心思地送来一束郁金香。淡紫色的,甚至没有精致的花纸。娇嫩的蓓蕾显然抵受不了南方的酷热,不消几天便枯萎了。 那年月我留着齐耳的短发,黝黑的皮肤,个性像极了男孩,实在找不到半点可爱之处。冗长的假日一眨眼就过了,再一眨眼,已是七个夏天。我早忘却了那人的姓名与相貌。 奇怪的是,这些年蓄着长发的我,收过行色的花束,各种昂贵的奢侈品,独独没有郁金香。在这常年冷清的国度,我以为最适合郁金香生长。还是说,我后来遇见的人,除了用华丽的物质讨喜,都不曾真正在意过我的喜恶。 蓦然回首,花期已过。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如果能回到那年夏天,我至少要记住少年的姓名,还没有对他说谢谢。 可惜生活没有如果。 室友说,即使每天与你在一起,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我笑而不语,她是个极单纯的女子。爱笑,也爱哭。每每哭得死去活来,便忍不住说,要是有你的一半坚强便好了。 我脱口而出,千万别。我是极度懦弱,才极度坚强。 我总是在花瓣散落以前,便把花丢弃。 友人问,既然放不下,为什么要放下? 因为我偏执地相信,盛开不过是为了凋零。我无法让花常开不败,但至少还有放弃的权利。 友人叹息,下一次,你要勇敢一点。 我说,好。 其实每一次,我都如是说。 我将窗台上的郁金香和腐烂的食物一起丢到了垃圾桶。我错过了太多美丽的花期。我从未恋上它的怒放,从一开始便只爱它的荼糜。 因为大多数花死去的时候,都是黑色的。 February 21 姐,新婚快乐大年三十越洋给爷爷拜年,爷爷欢天喜地地说,让新娘子与你说话。于是堂姐接过电话,不无遗憾地说,没有你,总觉得差了什么。 八十年代出生的,如我,如堂姐,大多没有兄弟姐妹,于是堂表亲成了最亲的同龄人。 堂姐说,你嫁人的那一天,我一定在。 我苦笑,那至少是十年八年后的事情。 我和堂姐不过差两年光景。还记得一张照片,堂姐拿着勺子喂刚满周岁的我吃饭,掉了一桌子的米。那时候我们都很丑,却很爱笑。一转眼,不满二十四周岁的堂姐即将嫁为人妇,也许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嗔怪姐,我还在人潮中挣扎,你竟独自幸福去了。 堂姐吃吃地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想来和二十年前一样。 姐,你还笑靥如初吧?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便知道堂姐羡慕我。羡慕我优渥的生活,优异的成绩,和在她眼里斑斓的人生。母亲为我取名紫君,听到的人无不赞叹,好美。可母亲说,这是最霸气的名字。 紫气东来,君临天下。 我被当作男孩来养育,在传统的家族里,我是唯一一个在传承千年的族谱上留下名字的女儿。无论是家里还是外头的长辈,都对自己的孩子说,要像我一样。 堂姐却是让长辈最忧心的孩子。在小城里念完中专,毕业后叔叔为堂姐介绍了银行的工作。上班两个月,便跑回了家乡,在家消磨了大半年,才到亲戚家的药材店帮忙。也是在那里重遇姐夫,堂姐的初中同学。 姐夫我见过,黝黑的皮肤,很醒目的小伙。两人一个送货,一个算账,亲戚见二人做得有模有样,到了享儿孙福的年纪,便把店转让给他们。 从前最不长进的堂姐成了老板娘,有自己的生意,和一个相知相守的男人。长久接触药材的手很粗糙,为了挣钱女儿家也日夜奔波,身子向来粗壮的堂姐更是晒得黑红。可姐夫看她的眼神,却是满满的爱意。即使说着平常话,各自埋首工作,两人的默契竟没有一点缝隙。 幸福的女人,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美。无论我穿剪彩多贴身的衣服,化多精致的妆,仍不及堂姐的半分。 所以我羡慕堂姐,羡慕她的简单,她的知足,和她如水的爱情。 奢侈品泛滥的年代,有人酗酒,有人嗜咖啡成瘾,太多人忘了,淡而无味的水,才是自己最需要的。 未曾踏出国门的堂姐喜欢听我形形色色的经历。听我说摩洛哥的赌场,黑色的死海,和水城的叹息桥。她说,她也想出去走走,看看。 我忘了告诉堂姐,走的路多了,即使累了,也停不下来,因为没有终点。我只能挺直腰板,脚踏三寸高跟鞋,踩着别人的肩膀向前,却在夜里用物质取暖。 姐,我拥有了那么多你羡慕的东西,为什么始终学不会你幸福的表情?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孩子象你。 至少别像我一样,越走越快,快得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哪个转身该停下来,不知道错过了谁又伤害了谁。 原来可以至始至终的平静,也是一种幸福。 姐,今天你要出阁了,你说会为我留下捧花。那样我就会像你一样幸福了吗?如果我不可以,那也是命啊。世界上DNA孤单的我,只有你一个姐姐,所以请你,为我过得比谁都幸福。 新婚快乐。 February 08 十年(一) 空荡而一尘不染的大宅子,我默许了一家电影公司的请求,将冰冷的家借给他们拍摄。我想要一丝生气,在父母双亡,只留下一串称为财富的数字以后。 我走进大厅,白管家第一个发现我,恭敬地唤了声“少爷”。忙碌的人不自觉地抬头看我,一一向我点头微笑,又低头各自忙活。 只有一个男人坐在大厅中央,安然地品着茶,淡然。似乎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悠,即使他脸上没有表情,也分外傲然。 他望向我,扬着脸,笑,一副得意的神色 我不假思索地走向他,瞬间掀翻他的茶杯,溅了他一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破碎声音震惊了,不约而同地看向我们。半刻,白管家握过我的手,用手绢小心翼翼地擦拭。男人的两个助手也如梦初醒,忙脚乱地折腾他的衣服。他还是得意地笑,却额外平添了几分欣赏。 导演走过来,堆着笑脸,“冷少爷,这是我们的主角林风,可能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吧?” “没有。”林风和我异口同声。 “那怎么……” 我不耐烦地扭头瞪了导演一眼,眼角斜睨到林风同样不耐烦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了。林风也笑,璀璨得漫天星斗都黯然失色了。我从来不知道男人的笑也可以这样妩媚。 晚上,我半躺在床上我啃着女同学送我的巧克力,甚至记不住她的名字。白管家给我端来茶,竟翻了,又溅到我手上。他拿出干净的手绢,擦拭,小心翼翼地。 “少爷很久没有笑了。” 我不语,继续嚼着甜得发腻的巧克力。白管家向来说话得体,他不会继续往下说,我却不自觉想起林风的笑。 “他今晚住在后院吧?” “是。” “我要见他。” “二楼最尽头的房间。” 完全没有多余的话,绝对是出色的管家。 我穿着单薄的衣衫穿过庭院,我的家大得可怕。爬上清冷的楼梯,我敲响林风的房门。良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线光。林风站在门口,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有点凌乱,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然后笑,好像意料之中。 “穿上衣服,回你的房间。”话是对里屋说的,不一会一个少男低头迅速地窜出房间。我认得他是下午其中一名演员,总共两句对白。 “进来吧。”听不出是邀请还是命令。 我走进房间,林风一手关门,一手迅速搂着我的腰,惊得我一阵晕眩,甚至有点窒息。连父亲也不曾这样抱我。 “你破坏了我的好事!”林风扳过我身子,贴着我的额头低语道,眼神迷离。 “这里是我家。”我语无伦次。 “所以我们会有个温馨的夜晚。” 未等我接话,林风便将我压倒在床上。我看着他头顶的水晶灯,有些刺眼,模糊了他英俊的脸,我只看见他美好的笑容,纯洁得像个天使。我恨死他的笑容了。 然后我感到浑身冰凉,却又滚烫。 那一年,我十五岁。
(二) 林风的电影叫座叫好,他的事业一下推到了顶峰。导演来信致谢,还附上林风捧着影帝奖座的相片。我把相片撕得粉碎,散落在地上。 “白管家。” “是。” “我要出国。” “……是。” “帮我申请学校。” “是。” 我看着一地的碎片,林风的笑容竟然撕不碎。
我喜欢长年不见阳光的英国,看到阳光,我总是莫名地焦虑,想起林风美好却邪恶的笑容。 转眼到了大学,我安静却锋芒毕露。身边围着各色各样的女生,我极少笑,甚至吝啬一个眼神。 地铁,人来人往,我却常常感到莫名地孤独。 拥挤的车厢里,一个只到我下巴的女生快要被挤扁了,在她连续踩了我三脚以后,终于抬头歉意地看我。 “Sorry。” 我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将目光投向别处。 这时她又踩了我一脚,她连忙说:“对不起。”用的是中文,还吐了吐舌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我的母亲是法国人,我有着精致的混血儿五官。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她调皮地冲我眨眨眼。 “哦?”我不觉坏笑,难怪她一上车就往我这边挤。 “嗯,你很少笑。” 我已经决定不再搭理她。 “有没有人说过,”她抬眼怯怯地看我,“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林风?” 我的心蓦然紧绷。整整三年,我甚至不愿翻看任何中文报纸或者杂志,连中文网站也极少去,就是害怕会触及这个名字。看来林风的事业还是如日方中。 “林风,他最近还好吗?”我又开始语无伦次了,身体却开始莫名地颤抖。 “啊?嗯,他很好,刚刚拿了柏林影帝。”女孩回答得心无城府,扬着头开心地笑,好像拿奖的是她。大概又是一个林风影迷。 莫名其妙地,我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 三年来第一记吻。 地铁进站,仍旧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那一记亏欠了三年的吻。 我拉着女孩的手走出月台,她走在我身后,神情一直有些茫然。 “怎么了?”我回头问。 “是我吗?”她用手指指自己。 我心领神会。“是,是你。” “怎么会?”她惊喜地笑了,眼角却泛起了泪花。“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蔚蓝的天空,车站外的英伦,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正午的太阳照得我的背暖洋洋的。 “你叫什么名字?” “果果。”女孩又哭又笑。 我握着果果的手,轻缓地呼吸,原来我也需要氧气。 终于又回到了温暖的人间。
(三)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第一次进果果的房间,我看见一屋子林风的脸,每一张都露着诡异的笑容。 我回头看果果,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眼底全是迷恋,目光却流连在海报上。 我苦笑,想来她也不爱我,只因为我有和林风相似的笑容。 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出落得像他了? 林风,林风,林风。 果果成了校园里最幸福的女生,英俊如我,并且专情。我只是懒得爱了,包括果果。 毕业典礼上,果果递来一张华丽的请帖,表情兴奋又难过。我疑惑,展开,赫然见到林风的名字。 我指着林风旁边陌生的名字,目瞪口呆。 “我姐姐。” 丁宁。 彼时教堂的钟声响起,天空飞过成群的白鸽。身边的天之骄子,穿着学士袍,意气风发。 每一个人都笑着,圣洁的钟声响彻云霄。 很轻的一声,我听见两颗心同时破碎的声音。
(四) 所谓世纪婚礼,不外如是。叫得出名字的都来了,叫不出名字的,如我和果果,也来了。 我与果果穿梭在宾客间,无聊地些说着有的没的。我并不急于见林风,我知道他还没有来。若他在,会场的嘈杂定会嘎然而止。 扰攘了许久,主礼人才迟迟上场。说些场面话,我落俗地跟着鼓掌。 然后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金童玉女。 因为果果的漂亮,我完全可以想象丁宁的美丽,却失算于她的惊艳。裹一身倪裳,挽一缕青丝,嫣然一笑,已经颠倒众生。 不愧是名门闺秀。 丁宁挽着林风的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风,笔挺的白色西装衬着一尘不染的脸,神色温柔而多情。瞳孔里除了完美的新娘,竟无瑕疵。 我低头看果果,她满目的绝望,还有嫉妒。 我兀自冷笑,想来我和果果都是一样的,相恋却不相爱,不过是两个可怜人。 好象有风,我不自觉张望,却找不到敞开大窗。 可这风,吹得人都呆了,刹那,全场静止,连那新娘卷翘的睫毛也不再兴奋地舞动。 我僵硬地扭头,原来是林风,他笑了。 这一笑,倾城。 装扮了一夜的新娘,摹地成了陪衬品。 我心里暗骂,林风,你美得过火了。鼻头却一酸,眼角竟湿了。原来那一年的荒唐并不全是我的年幼无知,我不过是个凡人,怎抵得了林风的邪媚。 那一夜,我始终和林风保持着距离,遥遥地看着他。我只是他斑斓人生的一笔涂鸦,他却是我黑白人生的唯一色彩。 我甚至没有资格靠近他。我早已失了当年的骄傲。
(五) 果果没有搬进姐姐的新房,她住进了我冷清的大宅子。她惊叹我的财富,她又何尝没有隐瞒自己的背景。所谓恋人,才是最防备的。 丁宁偶尔会来,总是一个人,我们偶尔会淡淡地聊天,讲些没有内容的话。我总是没由来地紧张。果果单纯如水,丁宁却是像极了水的伏特加。因为清澈见底,便容易忽略了她的烈,若是她想,定能让人醉死方休。 果果常常去丁宁家过夜,听说总和丁宁睡,我笑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却深知果果不过是不想丁宁和林风同眠。能固执地做着明知道是徒劳的事情,女人愚蠢,也许也是一种幸福。 三年又三年,我以为我会和果果过一辈子。 如果她没有死,我想我是愿意的。 那天果果如往常般去丁宁家过夜,第二天我煮了上好的牛排等她回来。等到的,却是丁宁的电话。她说,来医院,见果果最后一面。 如果最后一面指的是尸体的话,我宁愿不见。果果死相很惨烈,脸都摔碎了,辨认不出五官。听说是从十几层楼高的住宅跳下来。警察根据她身上的证件判别身份,最后找来丁宁验基因。 果果的死讯上了一个星期的娱乐头条,因为她死后第二天,丁宁就提出林风离婚。所有人都断定果果的死和林风有关,包括我。 我没有特别难过,很奇怪,我断定果果看见了林风和丁宁的私生活。她是个简单的女生,她一直逃避,可是当她亲眼看到了,便被现实伤害得体无完肤。死并不是宣告她的忠贞,而是以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丁宁的婚姻。 丁宁向传媒放话,不欢迎林风出席果果的丧礼。可林风还是来了,穿着深黑的西服,身影笔挺得有些凄凉。让本来并不太难过的我蓦然忧伤。 林风给果果鞠躬,然后向丁宁鞠躬。丁宁一巴掌落到林风漂亮的脸蛋上。这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丁宁,失了美丽的驱壳,充满怨气的灵魂赤裸裸地站在灵堂上,比棺材里的果果更阴森。 林风落寞地转身离开,我的腿不自觉地紧随其后。终于,忍不住唤他的名字。 林风回头看我,全然象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并不惊讶,他忘了我。我只是惊讶,他的眼睛,竟然红了。 意气风发的林风,原来也会难过。 “为什么?”我问得没头没尾,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在说什么。 林风却心领神会,“我爱丁宁。” 我的身体僵硬在原地,完完全全地失去了意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林风什么时候离开了。 关于林风和丁宁的娱乐新闻并没有因为果果的丧礼而结束,反而越发叫嚣。无数片约的林风离奇失踪,成了城中的热门话题。林风写下了娱乐圈的经典爱情故事:妹妹爱上姐夫难以自拔,一念之下轻生,妻子无法原谅丈夫愤然离婚,功成名就的林风深爱妻子却又自责内疚,甘愿放下一切远走天涯。就差没有出书拍成电影。 这样扰扰攘攘了几个月,林风仍旧没有回来,娱乐版头条自然而然地换下了题目。 丁宁开始了低调的名媛生活。她和果果本是一上市公司的千金,离了林风,她不缺什么,却也留不下什么,只剩下空洞。
(六) 我的大宅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清,以至于我偶尔会情不自禁地问白管家,果果真的出现过么? 为了消磨时光,我注册了家家IT公司。有没有利润对我而言都不重要,父母的遗产足够我过一辈子。所以我不需要应酬,除了公司便是家。在单调的寂寞中,我感到安全。 直到有一天上班,我听见公司里的人说,林风回来了。 那时候是午饭时间,下属在上网看新闻。我手上的盒饭应声而落,大家蜂拥到电脑屏幕前,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狼狈相。 整整一年没有曝光,林风清减了不少。记者会上,林风承诺会放下过去的包袱努力工作,并且向之前签下合同的电影公司和广告商道歉。镜头前含着泪的一抹苦笑,挣了不少女人的眼泪。他的身价就像果果的纵身一跃,却是向上攀升,顿时成了全东南亚最抢手的男演员。 那以后我的生活更是规律得像钟摆,每天下班回来便一遍一遍地看林风的电影,新的旧的,好的坏的。 年末,林风在一片高呼声中再获影帝,他在台上答谢观众,末了,淡淡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丁宁和我分享此刻的荣耀。” 全场一片哗然,我在电视机前狂笑,林风啊林风! 第二日所有报纸都用娱乐新闻做头版头条,什么天灾人祸政治纠纷都抵不过林风的一句话。我握着报纸开始疯狂地嫉妒丁宁,我开始理解果果的痛苦和决绝。 这个男人没收了我和果果的全部,他却只想和丁宁分享幸福。 我站在大厅中央摔破一切可以摔碎的东西,我穷得只剩下钱了。 钱也不是没有好处,它是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却能换来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爱情。 我用大叠的钞票笼络林风的经纪人帮我和林风安排饭局。 景致幽雅的露天餐厅,林风幽雅地吃着甜点。我们从前菜吃到现在,都不发一言。最后,还是我先沉不住气。 “你不问我为什么约你吃饭吗?” 林风诡秘地笑,用餐巾擦拭嘴角。“失礼地说,想和我吃饭的人不止你一个。” 原来林风把我当成了其中一个影迷,他真是健忘,即使记不住八年前的夜晚,也该记住丧礼上的照面。不过时隔一年。 “是我不够漂亮了吗?” 我唐突的问话让林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焦急却缓慢地告诉他我对他的全部回忆,从十五岁开始。 林风至始至终没有表情,直到我把话说完,他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林风要说些什么,却见他起身,我也急忙站起来。 “丁宁她……”才说出她的名字,我的心便忍不住难过。我忽然想起果果,她从前会比我更难过吗? “遇见丁宁以后,我便不喜欢男人了。” 只一句话,便判了我死刑。 我重重地跌落到椅子上,那一定是幻听。我可以一直等,用一年,十年,甚至一生去等他不爱丁宁,却可能要到下辈子才能等到他爱上我。 十五岁,林风的一笑让我窒息,是果果给了我氧气,带我回到人间,我却蓦然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呼吸的能力。 果果死后一年,我才想起要去拜祭她。她的墓很干净,花不新鲜,却没有完全枯毁,丁宁一定常来。 我用手擦拭墓碑上果果的照片,就像抚摸她的脸。 果果,我没有你勇敢。但是你用生命换来的爱情我不会浪费。不管那是你的,我的,还是我们的。
(七) 甚至不需要下多大决心,我一掷千金,无声无息地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 带着疼痛的身体推开家门,迎接我的白管家神情呆滞。 “少……” “以后叫我小姐。”我冲他摆摆手,不忍心看他的脸径直上楼。白管家是我多年来的唯一亲人。如果说我死了,还有谁会哭泣,那便只有他了。 几天后,白管家替我结束了公司。我再一次验证,钱真是个好东西,我极速地换了个全新的身份,从护照到学历。 名字,冷雪。 唯一保留着原来的姓氏,名字,好象真的不记得了。 果果说我像林风,我便像,像他一样健忘。其实只怪他的笑容太大,占满了我记忆的内存。 象是个生来的女人,我投身模特界,一举手一投足比女人更女人。白管家用钱收买圈子里的人,我几乎是一夜成名。报纸杂志纷纷评论我象极了林风的前妻,当然,我的脸是以丁宁为样本,却又比她年轻,甚至多添了混血儿的韵味。 弹指间又是一年,我终于盼到了和林风合作。记者们借题发挥,与貌似前妻的新人合作,戏假情真。 这真是我最喜欢的八卦新闻,当然少不了白管家的功劳。 林风却是出奇地绅士,除了拍戏,甚至不多看我一眼。 我想我除了没有女人天生的身体,并不比她们缺少什么。连嫉妒的时候都这么投入,耍起手段也精明厉害。 一粒小药丸便把林风迷倒在床上。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我不过是要他大摇大摆地走出我的家门。 林风夜宿冷雪闺房的新闻铺天盖地,都是白管家放的风。我满意地在电话旁守着,不出所料,林风打来了电话。他怒斥我下药,却又不得不承认,苦心经营的痴情形象已经瓦解。要保存情种的名节,他只有一条路。 “我们结婚吧!”我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风情万种,一边大言不惭。“和貌似前妻的女人结婚也很痴心啊!” 林风沉默许久,终于冷冷地答应了。 事业上,他从来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我放声大笑,空荡的房间回荡着我放肆的笑声,笑得我的心都痛了。 林风真的为报业贡献良多,婚讯又是上了好几天的头条。只是人们都同情我,纷纷以为我是丁宁的替身。 是,又何妨? 接下来的日子,应接不暇的记者和圈内人让我忙得迷失了方向,却迎来了意外的访客。 丁宁,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我面前。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成熟的风韵。 不管我多美丽,在丁宁面前,我不觉自惭形愧。 我该是昂首挺胸的,迎接未婚夫前妻的眼红。丁宁却用两个字,摧毁了我苦心经营的全部自信。冷烈。 不是冷雪,是冷烈。 我倒抽一口寒气,白管家看着我长大,丁宁这个和我不算深交并且两年不见的女人,竟然, 一眼认出了我,并且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冷烈。我想我一定曾经是个骄傲的男人。 “我只是来告诉你两件事。” 丁宁意外地干脆。我从前就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仍让我想起伏特加,虽然多年不碰,那呛人的烈还留在齿唇间,令我不胜惶恐。 “第一,我对果果的爱,正如同你对林风的爱;第二,戏子无情。” 我以为我聪明有余,可是直到很久以后,才悟透丁宁的话。 如果我早一些领会,也许,我还来得及回头。
(八) 我和林风的婚礼很简单,不象当年那么盛大,再婚本来就不是多体面的事,可也足够全城注目了。林风算是个好丈夫,至少在别人眼里是,除了他从来不碰我。 我们安安静静地生活了一年,偶尔一起吃饭,购物,即使是做给别人看,我也很知足。 我对自己说,我还年轻,我可以等。 我终于完全投入了新生,开戏,拍广告,在娱乐界如鱼得水。 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我是个女人。 有时侯半夜梦回,我看见果果溃烂的脸,她一遍一遍地哭喊,他不是你的,他不是。 果果,他是的,从我十五岁开始,他便是我的。 我和林风常常分隔两地,我却从来不担心他会出轨。我知道他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虽然不是我。 老天对我开的第一个玩笑,是夺走我的父母;第二个,是让我遇上林风;最后一个,是日本地震。 我急匆匆地从东京回来,满怀希望地推开家门。我相信日久生情,更相信久别胜新婚。可当希望溢满的时候,我连失望也忘了。 林风赤裸的身躯熟悉而陌生,我只见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另一个,却陌生得让我恶心。我冲进厕所,发狂地呕吐,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了。 林风不耐烦地下床,靠在门上冷冷地看着瘫软在马桶边上的我。那陌生人像蛇一样缠着他,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问:“怎么,你老婆一直都不知道啊?” “不用管她,她自找的。” 两人缠绵着又进了房间,我头晕目眩,恍惚间看见果果血肉模糊的脸。我的误会竟是这样深,难道果果当初看到的是如同我刚才所见的梦魇? 我忘了林风是影帝,他的伤心他的爱情都是他的一出戏,只为了换取更多的掌声。 走廊另一头传来放荡的轻笑,我贴着墙走进了房间,没有开灯,我对着被窝奋力乱捅,生平从未如此强壮过。我听不见惨叫,听不见啼哭,我只听见林风说,我们会有个温馨的夜晚。 黑暗中,手上的寒光异常扎眼,象是当年的水晶灯,我仿佛看见林风干净的笑容。 第二天,我化了个精致地妆,衣着光鲜地上了警车,身后是闪个不停的镁光灯,我不忘回眸一笑。 一个月后,警察转介我去女囚室,我还是笑,我说,我叫冷烈,我是男人。 又过了一个月,我被判死刑,我在法庭上肆无忌惮地大笑,罪名,杀害两名中国籍男子。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 January 30 (七)—(九)(七)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了一夜。丹阳城出奇地静,漫天惨白的雪,宫逐渐凝成了一尊冰雕,沉睡着,陷入没有梦的夜。 日出,朝阳轻抚荆楚。无风,无云。没有温度。 红色的雪地里,我几乎被雪完全覆盖,只能隐隐看见卞和紫黑色的脸。干涸的唇,眉毛凝结成霜。任凭我哭天抢地,他就是睁不开眼。 偶尔城墙上有人走过,远远地望向雪地里的半截身子,便又走开了。 我停止了哭喊。卞和听不见,没有人能听见。玉否?石否?我终无一用。 黄昏。成群的乌鸦落在枯枝上,垂涎着卞和快将糜烂的身子。 我体内柔软的东西生疼。 不要碰他,不要碰他。他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天又开始飘雪,一片一片,眼前的卞和渐渐模糊。我仿佛重新陷入了荆山深处无边的黑暗,没有颜色,没有光。 难道这一切,不过是梦一场?我从未离开过荆山,从未遇上过卞和,从未踏足过深宫。若真如是,人世间也便没有人,为我痛过了。 忽然一双枯手,颤抖着将我从黑暗中挖出来,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手的主人。蜡黄而瘦削的脸,眼睛深陷得像两个黑洞,斜阳下,他的华发闪着银光。 老人将我放到卞和的怀中,原来卞和已经躺在了一辆木头车上。 我听着木轮子嘎吱嘎吱的响声,忍不住仰头细看老人,似曾相识的模样。 车子行得很慢。入黑,雪花越飘越大。我看着雪地里长长的车痕,慢慢地被雪覆盖。 原来有一种路过,注定留不下痕迹。
(八) 久别的屋子,老人点灯,煮汤,熬药,为卞和处理伤口。那身影,像极了一个人。我却无暇去想。 卞和高烧,我被置于案上,甚至触碰不到他。 第二日天蒙蒙亮,老人便去请了大夫。大夫匆匆来,匆匆去,只道一句,听天由命。 我听不懂,只晓得老人紧皱的脸,纠得更紧了。 忽然卞和呢喃,玉,玉。他微微抬手,很快无力地垂下。 我焦急地着看老人,老人只是为卞和抚好被角,全然没有放我到床边的意思。 耳边继续传来卞和的呼唤,玉,玉。 我奋不顾身地扑向卞和,“嘭”一声,砸落在地上,惹一身尘埃。 老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许久,才缓过身来。他艰难地将我拾起,掸了掸灰尘,放入了卞和的被窝,贴着卞和的身体。 滚烫。 一团火在卞和的体内燃烧,蔓延至全身的每一根骨骼,烧得骨髓都痛了。 体内柔软的东西又开始作祟,一股清凉从我的缝隙渗出。 我大喜,抱紧我。 果然卞和转过身来搂我入怀中。 拂晓。 老人将手贴在卞和的额头上,深刻的皱纹似乎舒展了许多。可当他看见卞和怀里的我,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昏睡的七天七夜中,卞和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听得老人在屋外敲敲打打。 第八日,卞和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屋顶上的横梁,仿佛在确认,自己尚在人间。 老人从屋外搬进来一块木板,看见醒过来的卞和,又惊又喜,赶忙弃木板于一旁,上前扶起卞和。 大概是躺了太久,卞和看见老人的时候,吃力地睁大了眼,手紧紧地抓着老人,却久久吐不出半个字。 两人的手交叠着,用力地握紧。凝视,欲言,又止。竟都落下泪来。 又过三日,老人辞别。谓恐亲人的墓,长了杂草。 走前为卞和留下了一台小车。一块木板下安了四个轱辘,代替卞和的双腿。 卞和手执两块砖,划着木车,送老人至院子。老人忽然回望屋子,最后一眼,竟落在我的身上。 “也许,它真是一块宝石。” 我记忆中的门终于敞开,那时,那景,那人,已恍如隔世,不过十几个春秋。 老人远去的身影化成了一个点,卞和的泪却剪不断。 “师傅,对不起。”
(九) 夜长昼短的深冬,雪纷飞散漫。卞和的泪一夺眶,便结成了冰,泪如断珠,每一颗都碎在我身上。 “玉,你可听到,师傅的话?他说你是玉,你是玉。” 我辨不清卞和的泪,是喜,是悲。只能看着他,没日没夜地留泪。以至于我都没发现,第一株新芽已经悄然爬上了枝头。 这一日,卞和难得地“迈”出屋子。我陪他坐在院子外的台阶上,看孩童嬉闹。偶尔有小孩过来戏弄卞和,他也一副憨厚的样子。有片刻,看着他无忧的面容,恍惚间我找到那个纯白的少年。 “玉,我们回去吧,天黑得好快。” 天黑?我疑惑。当下正午,孩子们的打闹声还近在耳边。 我来不及细想,卞和已经摔到了地上,车子滑到了几步之遥外。 有孩童看见,欢呼着围上来嘲笑卞和。卞和伸手四处摸索,却频频够不到近在咫尺的木车。 我慌了,心底呐喊,卞和,左边,右边,只差一点点!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卞和深黑的瞳孔,竟黑死得全无光泽。 一定是雪盲,我自言自语,只待休息片刻便会好了。 猛然,我发现,自己落在的地上,已长出了青葱的嫩草。 彼时孩子们已将卞和围在中央,又唱又跳。我揪心地看着圈内无助的卞和,如此无能为力。 从此卞和不再点灯。 人世间的天,黑了。 January 21 (四)—(六)(四) 兵荒,马乱。 卞和抱着我,踏过血肉百里。他缺失的左足使他在硝烟弥漫的乱世,独善其身。我为他幸,他道那是命。 卞和出入军营,铸铁,酿酒,喂马。夜夜拖着残躯归家,倒头已入梦。一身邋遢不堪的衣衫,让我辩不清是血还是泥,倒也无甚区别。 很长一段时间,卞和不与我说话,他触碰最多的是一个粗糙的泥罐。他隔三差五地将不同数量的蚁鼻钱放入灌中,而后小心翼翼地藏在屋角,覆上稻草,外面用炉具掩着。 我知道那是财富,却未见卞和动用分文。他依然与我同眠,星空下他的脸悄然爬上了第一道皱纹,眉头打上了舒不开的结。即使在睡梦中,表情也生动地惊惶。原来战火已经从边境,蔓延到每个人的心间,烧伤了。 许久以后我才领悟,人世间的千秋万代,富贵荣华,无不堆砌于累累白骨之上。 万里江山,遍地英雄墓。 一世功名,徒留衣冠冢。
(五) 这日卞和风尘归来,土黑的脸上漾着久违的笑。他捧起我,满心欢喜溢于言表,“玉,我们明日又可以进宫了。” 那夜卞和早早地熄灯,我望着天渐渐地发白,体内柔软的东西鼓噪地膨胀。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光,我以为天亮了,却见一个人影从光里走来。 我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卞和?” “谁?”卞和惊慌地环顾四周,他显然看不见我,却居然听得见我的呼唤。 我也惊讶于自己的声音,我第一次,说出话来。 “卞和。”我又唤。 “你是谁?” “我是玉。” “玉?” “你的璞玉。” 卞和一惊,接不上话。 “卞和。”我再唤。我想我本该说些什么,可此刻除了他的名字,再也想不起只字片语。这个心里默念了千百次的名字,终于可以呼出声来。我一遍一遍地念,卞和,卞和,卞和。 卞和突然睁开了眼,他醒了,那道光忽地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原来方才我在他的梦中。 卞和抚摸我,“玉,真的是你么?还是我的幻觉?” 是我,卞和,是我。 “可是有话要对我讲?” 我不置可否,竟真的忘了要对他说什么。 “你果然是块宝玉,有灵性的玉。”卞和欣慰地笑了,笑得那么温暖。那是我记忆中卞和的最后一笑。
(六) 宫。 自踏入宫门,便传来阵阵悲痛的哀嚎,痛得我身子都要裂开。我看着卞和忐忑的神情,和宫人们一如既往没有血色的脸,难道只有我听见,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在痛彻心扉地嘶鸣。 我失声,卞和,快走。 卞和的脚步如故。 卞和,快走。 卞和却加快了脚步,步入那深不见底的宫。 大殿之上,臣子们两边排开,最上方的楚武王吟吟地笑。我与他近在咫尺,却不敢看他的脸。他骨子里锥心的冷峻,竟让没有温度的我,胆怯。 “卞和,孤王闻你曾向先王献宝。” “是,大王。” “刖左足?” “是,大王。” “呵——”武王似笑非笑。 若是他兄长的皱眉可毁一座城池,他的一笑便灭了一方国土。 “若为石,孤王赏你刖右足。” “谢大王。”卞和一揖。 彼时,几个衣冠楚楚的大人上前把我搬弄一番,交头接耳。其中几人还频频悄悄回头观望武王的神色。末了,齐禀,“石也。” 武王大笑,笑得出奇开怀,惊吓了一殿的人。殿外的宫墙哭喊得愈发凄凉。 只听得一个字,“赏!” 卞和的一滴泪落在石台上,瞬间化开。我静静地看着他被拿下,不动,不挣扎。 我忽然想起了梦中我本该说的话。卞和,我不是玉,我是石,真的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一)—(三)(一) 自盘古初开时,我便生长于荆山。斗转星移,浑然的天地瞬间万变。一日,一双手伸进潮湿的泥土,将我从黑暗中挖出来。我自亿万年的沉睡中慵懒地睁开眼,阳光第一次照耀在我丑陋的躯体上。我看到一个纯白的少年,挂着一张狂喜的笑脸。从前远古的沧海变换,此后人间的几世几劫,都敌不过这人间的第一眼,万年。我感觉到坚硬的身体中突然长出了一块柔软的东西。从此我弃绝了滋养我的荆山,整个人间也不如一个他。 少年名卞和,他唤我作璞玉,我便是璞玉。 卞和为玉石匠,每日出门,必将我放入水里。仿佛没有水,我便会死去。晚上,他披着满身星斗归来,迫不及待地将我捧在手心,顺着我的纹路,轻轻地擦拭。偶尔他会用什么拍打我,听着我身体发出的声音,他的嘴角溢满了笑意。夜里卞和将我放在枕边,呢喃着入睡,“你知道么,你知道么,你是一块美玉。”他的发稍缠绕着我的身体,我借着月光窥探他的眉眼,隐隐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无数个冗长的冬夜,即使就在卞和的枕边,却无法让他偎依取暖。 卞和带着我踏遍了当铺、银楼、矿场,没有人相信我是活的。楚国人说,石头没有生命。卞和跪在他师傅的门前,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未进一粟。师傅始终闭门不见。 卞和终于病倒在塌上,又是三个日夜。我心急如焚,却甚至不能为他奉上一碗水。我感觉到身上柔软的东西在蠢动,却挣不开厚重的外壳。我向着星河许愿,我想有个身体。 眼看着卞和要气绝之时,破旧不堪的木门“吱”一声地开了。黑暗中一个娇小的身影闯了进来。她点灯,熟练地操持家务,为卞和煮汤熬药,服侍他睡下。来人试图将我从卞和的怀里取出,卞和却在昏睡中紧紧地抱着我。 她一直守在卞和的床前,借着星光窥探卞和的眉眼。我在卞和的怀里看着她,注视她的一举一颦。不着颜色的小巧的脸,淡而细的眉毛,眼角却有一颗赤色的痣,像一滴化不开的血泪。从前随卞和穿街过巷,不曾顾盼过他人一眼。此时细看她望着卞和的神情,我才知晓人有男女之别。 卞和一睡便是三日,醒来的时候,我欢喜地看着他,期待他也能欢喜地看着我。却听他唤:“阿蛮?” 卞和起身放我在榻上,我眼睁睁地看着这名为阿蛮的人上前搀扶卞和。 “可是师傅让你来的?” “阿蛮瞒着爹来的。” 卞和环视屋子,药罐子里还有袅袅的烟。 阿蛮的脸微红,“卞大哥,你别固执了。跟爹道个错,他定会原谅你的。” 卞和无力地摇头,欲伸手探我。 阿蛮止住了卞和的手,怯生道:“这两日我也看过了,我的眼光自是不比你和爹,可它真不过就是块普通的石头而已。” 卞和重重地叹了口气,轻轻推开阿蛮的手,落在了我的身上。笃定道,“它是玉。” “卞大哥,爹说……” “你知道么,你是玉,你是一块旷世的美玉。” 卞和温柔地对我说,眼里尽是怜惜。 阿蛮一下子泄了气,“那我们的婚事……”她的声音极小,卞和大抵没有听见。 这往后的一个月,阿蛮时常上门,有时卞和不在,她便在屋里等着,一坐便是一昼。好几次她反复地琢磨我,眉头却不曾开过。 一日,阿蛮如喜鹊般飞进了屋里,拉着卞和的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我与卞和怪异地看着她,她因为喜悦涨红了脸,久久才说出话来。 “卞大哥,爹爹他应允了!” “嗯?” “爹愿意为你引荐。” “当真?” “当真!” 卞和不信,“阿蛮,你别闹我。” “你看,这有信。”阿蛮从袖口摸出一块竹简,卞和捧在手里,脸瞬间笑开了。 “你晓得何时?” “下月初八。” “太好了!”卞和喘了一口气,若有所思,续问:“师傅缘何突然改变了心意?” “自是我与娘的功劳。” “师母?” “我娘说……”阿蛮欲言又止,脸涨得更红了。 不料卞和重重一服,“请代我向师母道谢,等我从宫里回来,自当登门再谢。” 阿蛮显然被卞和吓到了,急忙扶起,俏皮道:“那你当如何谢我?我可是跟爹说,也以为这石里有玉。” “你不是不……” “我只是相信卞大哥。” 卞和感激地看着阿蛮,有一瞬间,他的眸子深处闪过我不曾见过的情愫。 “待我出宫,定送你一根红头绳。”
(二) 二月初八,宫。 我前所未知的深宫,深锁着我前所未见的堂皇。那里的一砖一瓦,只为了一个人寂寞地华丽着,不知宫墙外的人间冷暖。 卞和怀抱着我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一座座宫殿,走过迂回的长廊。宫里人的脸都极其细致,我看到许多比阿蛮美丽的女子,却都没有阿蛮生动的表情。 大殿前,我被人从卞和的手上取走,经过一双双白皙的手,辗转地送到深宫的最深处,安放在高处不胜寒的案上。案前端坐着一个人,裹着繁华的褐色锦衣,颧骨高而陡,嘴角向下,一皱眉,便惊毁了一座城池。 殿下的人跪了一地,我看见卞和崭新的衣裳,阿蛮果有一双巧手,很是称体。 “起身罢。” 众人谢恩。 殿上的人哼了一声,“此后生可是卞和” “回大王,正是。”回答的是一位夫子,五旬的模样,我猜想是阿蛮的父亲。 大王的眼眯成了一条线,冷眼看着卞和,我兴味盎然地看着大王。 “臣之劣徒卞和,得玉于荆山,惊为天人,愿献与大王。” “卞和。”大王唤道,“你上前来。” “是,大王。” 大王孤疑地拍了拍我,“顽石,何以为玉?” “回大王,草民一日于荆山,见凤凰栖落青石之上,实为祥兆。” “凤凰?”大王一下子睁开了眼,露出深不见底的瞳孔。 殿下人纷纷细语。 大王略加思索,拂袖,一宦臣送我至殿下。几个人急忙围上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却不敢高声语。 良久,几人仿佛达成共识,将我奉还至案上。其中最年迈者俯首,“回大王,臣以为,石也。” 大王眉头一紧,“凤凰不落无宝地。胡泊为我楚国最杰出之玉匠,断不会玉石不分。” “臣万死不敢欺瞒大王。”老者急忙辩称。 “尔等以为?” “臣等万死不敢欺瞒大王。” 众人下跪,无不惶恐。 大王敛目,不发一言。 静。诺大的宫殿上下,城墙内外,静得人毛骨悚然。 “胡泊,你入宫几年?” “回大王,十年又三个月。” “寡人可是玩笑之人?” 一语罢,胡泊几尽跌跪。“臣万死!” 大王深吸一口气,凛冽的目光继而落在我的身上。 “寡人念你十年苦劳,一念糊涂,道听诳语。罚一年俸禄,廷杖三十。卞和,”大王转向卞和,卞和抬首,“刖左足,以为戒。” “大王——!”胡泊痛哭。 卞和呆跪于殿上,两名禁卫从门外上殿,迅速将卞和拖下。 只听一声巨响,震惊了整个王廷,我从案上重重地落在了大殿的地上,身下的青砖粉碎。空荡的宫殿久久散不去我的悲呛。
(三) 一人,一灯,独影成双。 阿蛮推门,数月不见,竟清瘦了这许。 “卞大哥,阿蛮来向你辞行。” 卞和摸索着床边的拐杖,下榻。阿蛮望着他悬空的裤腿,顿时泣不成声。 卞和不知如何安抚,只待阿蛮哭完。 那一夜的天一下就亮了,灯油枯竭,阿蛮哭肿了眼。卞和为她系上红头绳,嗔怪:“不是要做最美的新娘么?” 阿蛮摸着发髻,答非所问。“卞大哥,我在你门后放了一根拐杖,以后见此物如见阿蛮。” 四更天,鸡啼。卞和送阿蛮出庭院。阿蛮回眸,最后一眼,竟落在了我的身上。她眼角化不开血泪,突然深深地刺痛了我,这块磐石。 晌午我听得门外人声鼎沸,锣鼓鞭炮喜庆之声一传千里。每家每户都走出屋来,孩子们欢喜地领喜糖,姑婆们无不私语这桩攀龙附凤的婚嫁。 宫廷玉匠将女儿下嫁于朝野某花甲大臣作妾,传言原配夫人送来了粉红色的嫁衣,霞帔用金丝绣了一只垂头的山鸡。 那日的爆竹声响至深夜,卞和昏睡了一整天,硬是听不见门外的喧闹繁华。 我再也没有见过阿蛮。卞和依旧每日每夜地守着我,告诉我,你是一个块璞玉。我曾经多么艳羡生为女子的阿蛮,后来我想起她的泪眼,想来她是羡慕我的。原来只要常相伴,女子甘愿为顽石。 三年后的一个冬日,家里来了一位老妇人,她将一段洗得发白的绳子系在卞和的拐杖上。妇人说,阿蛮死了,死在那金玉满堂的庭院内。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道她是真的死了。 公元前740年,楚武王弑兄篡位。从此楚国进入鼎盛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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