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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6 莲说(肆)—(后记)(肆)
在周家的日子舒适安逸,莲快快乐乐地住了下来。可日子久了难免想家。本以为只是来周家玩几天,这一住却有三个月。莲开始有些烦躁,胃口明显不如以前。周夫人把一切看在眼里,和老爷商量过后,许莲明日回娘家。
莲兴奋得一日未合眼。天一亮便拿着行李就要上轿,却被老夫人挡在了中庭。
“你回娘家的东西下人都准备好了,你这带的是什么?”
“衣裳。”
这周家上下,莲就怕老夫人。虽然个子小,说话却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你今夜就回来,带什么衣裳?”
“我还要回来?”
“你不回来?”
“我为什么要回来?”
老太太一听,这还了得,拐杖重重一跺地板,震得整个中庭都抖了。
“给我拦着这丫头,半步不许出周家。”
话音未落,几个下人便扑了上来,伸手就要抢莲的包袱。莲拿小身子护着,可这体型悬殊,着实抢不过大人。拉扯间莲被推倒在地,下人要扶她,她却害怕地挣扎,越来越多人围上来,莲惊恐地看着这些每日见面却仍然陌生的人,害怕地泪流不止,却哭不出声。
“住手!”
忽闻周夫人一喝,只见她从内堂急走出来,见莲半躺在地上,急忙让丫鬟上前扶起。
周夫人恭敬地向老夫人问了安,小心翼翼地探道,“娘,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明显气血攻心,怒目一蹬,“这丫头吃周家的,住周家的,她爹娘拿了我们的聘礼,现在想逃跑?”
“逃跑?怎么回事?”周夫人转向莲,莲被这一问,接不上话,终于“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娘,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要是相信我,就让我处理吧。”
老夫人看着儿媳妇恳求的眼神,有些心软了。这个儿媳妇才德兼备,向来让她满意。再看那泣不成声的莲,脸哭得扭成一团,实在不招人待见。加上这一动气,头有些犯晕,实在不宜再和这丫头纠扯。老夫人晦气地甩了甩衣袖,在下人的搀扶下进了内堂。
周夫人弯下身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替莲擦拭泪水。
“娘,我要回家。”
“莲儿,这里就是你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你的亲生父母是你的外家,你可以回去看望他们,但你从今往后就住这儿了。”
“我不要住这里。我今天就要回家。”
周夫人忧心地看着莲,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而言,离开父母确实过于残酷。可这一闹,再送莲回娘家,她想必更不愿回来,而老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周夫人想了想,倒有个折中的办法。
吃过午饭,莲的母亲便乘着轿子被抬进了周家。莲见到久别的母亲,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母亲一阵心酸,强忍着泪,怕再伤了孩子的心。
“娘,你是来接我的么?”
“不是,娘就是来看看你。”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你什么时候都能回来。这家也不远,但你要记住,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
“不是的,这里怎么变成我家了?”
“因为你和周家公子成亲了,你们是夫妻。”
莲一脸茫然,“什么是夫妻?”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说,寻思了一会儿,解释道,“就像我和你爹,你公公和婆婆那样,相互照顾,相互扶持。”
“可他那么小,怎么照顾我?”
“有一日他会长大成人,会照顾你,现在,你先好好守护他。”
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有一种柔软的情愫开始滋长。原来那个夜夜被自己哄着入睡的小家伙,有一日会长成像爹那样的高大男子,像爹照顾娘那样照顾自己。莲暮然对殷怀又多了一份眷念。
母亲吃罢晚饭便打道回府,莲心中有千万个不愿。周夫人和母亲再三保证不日就能再见,莲终究让母亲上了轿。
母亲独乘于轿中,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穿肠破肚的女儿就这样成了别家媳妇儿。莲的母亲从前不愿相信老僧人的话,只想让女儿安安稳稳地长大,再嫁个普通人家。但周殷怀出生时发生的事太过离奇,如果女儿是为他而生,周殷怀又命系众生,自己又怎能逆天而行。只愿一切不寻常,都到此为止。
(伍)
莲嫁入周家,以逾六载,在周夫人的调教下,出落成大家闺秀的模样。十二岁的莲,已略懂人情世故,日日陪伴殷怀念书习字,与之形影不离。殷怀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小小年纪却气度非凡,说话颇有见地。周氏夫妇看着这对金童玉女,很是欢喜。早就忘了当年宿命一说,只叹是一段良缘。
这一日莲陪同周夫人上绸缎庄选料子,午后才回,在前厅遇见几位僧侣。家眷不宜见客,莲虽然有些好奇,还是匆匆入了内堂。
晚饭却不见周夫人。听下人说夫人身体不适,莲心想下午娘还好好的,便端着小菜亲自送去。在门外便听见周夫人哭泣,莲欲进门又有些踌躇,倒是周老爷听到门外声响,遂大声问:“谁? ”
“爹,是我。”
“莲儿啊,进来吧。”
莲推门而入,周夫人半卧于床上,平日明亮的周夫人一下憔悴了许多。莲不敢问,只默默地将饭菜放到桌上。
“莲儿,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莲很少见周老爷这么严肃的样子,连忙端端正正地坐下。
“今日家里来了几位客人,也许你见过了,他们是来自西域的高僧。他们……”周老爷顿了顿,续道,“他们想要殷怀。”
莲一惊,不太听得懂,但这“要”,想必是将殷怀带走。正欲发问,周老爷续道。
“你且听我说完这事情的由来。六年前,他们的达赖于寺中圆寂,留下遗嘱这一世会出生在东南方。于是寺里派出僧侣寻访转世灵童,这一找就是六年,辗转来到镇上,找到了殷怀。”
“怎能他们说是便是。”
“他们已经见过殷怀了。”
“那便知道弄错了。”
“不,”周老爷神情复杂地看着莲,“殷怀一见到他们,便对其中一个说,‘你来了’。”
莲的脸瞬间惨白,头皮发麻。才哭罢的周夫人,又开始抽泣。
“孩儿不懂,殷怀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认出了其中的两个人,能和他们对话,说出他出生以前西域发生的事情。”
莲倒抽一口冷气,半晌才说出话来。
“爹,那殷怀是不是要跟他们走?”
周老爷背过身去,没有看莲,莲却隐约觉得周老爷的背在瑟瑟发抖。
“就让他自己决定罢。”
(陆)
再见到殷怀,已是次日中午。这才到腰间的孩童,像是一夜间长大了许多,灵气逼人。他用稚嫩的童音问,“莲,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往西域?”这是殷怀第一次叫她莲,不是莲儿。
“万万不可。”其中一名长者出言阻止。
殷怀没有理会老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莲。那坚定的神情,有让人不可抗拒的震慑力。
“嗯。”莲用力地点头。
莲开始着手准备行装。临行在即,却数日不见周夫人。听下人说,自僧侣上门,少爷便改口唤夫人为施主,夫人从此闭门不出。
启程那日,莲的父母上门话别。母亲不甘心地问了莲好几遍,你真的要随殷怀而去么。
莲拉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我与殷怀是夫妻,他去哪,我便去哪。何况,他仍唤着我的名字。
母亲好几次欲言又止。她想告诉莲,她与殷怀,永远结不成夫妻了。却终究说不出口。
莲与殷怀,带着两名家仆,在全镇人的送别中,踏上了西行的路。
(柒)
前往西域的路比想象中还要远,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好不容易到了西域,莲却被挡在了灵鹫山下。老僧人还是那句话,寺里没有堂客住的地方。
莲与家仆在灵鹫山下安了家,她想我总能上山看殷怀,殷怀也总要下山。
每每上山欲相见,都被寺里的人拦着。说活佛正在修行学习,要到坐床仪式以后才能见信徒。
莲说,我不是信徒。我是他的妻子。僧人不置可否,只劝莲归去。
期间家中来信,周夫人自少爷走后就一病不起,而今命在旦夕。莲心急如焚,连夜上山告知。却被转告殷怀不会回去。莲在寺外又等了三日,仍不见动静,咬咬牙,含泪写了十几页的家书,着人送回。
大半年后,传来周夫人过世的消息。周夫人一直憋着一口气等儿子和媳妇回来,等回来的却是一封看似有情却无情的书信。
莲削去长发,留至齐耳,日夜为周夫人诵经。自安家于灵鹫山下,莲觉得身心像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从前浓浓的思乡情日渐凋零,每日看往来的行人旅者,像看万物的缩影。这灵鹫山间微薄的雪的气息,熟悉得像是呼吸了三世一生。
莲差一点便不眷恋凡尘。真的,只差一点。
梦里辗转,莲看见殷怀在她怀里无尘无染的笑靥,往日寸步不离的陪伴,还有那笃定的不离不弃的一眼。她迷糊中还看见殷怀成年的模样,温柔的眉眼,老去的神态。莲从梦里惊醒,她糊涂了,她不确定梦里的人是谁。
终于等到殷怀的坐床仪式。那一日的信众从山下爬满至山顶,长号轰鸣,传遍了整座灵鹫山。莲挤在最前头。信徒俯首的时候,莲突兀地抬起头,一眼看到了床上的殷怀。一年不见,这孩子更见漂亮。他显然也看见了莲,与之对视,温柔地笑,用足以让她听得见的音量喊,“莲。”
莲手足无措地叩首,她不了解自己为什么会磕头,但她觉得曾经离了她便会哭闹不止的殷怀,已经到了她去不了的地方。
(捌)
莲在灵鹫山下一住,就是十年。两位家仆先后请辞。殷怀的坐床仪式以后,莲只见过他一次。
这日是佛诞,殷怀难得下山。他已出落成英俊少年,听说不少年轻女子仰慕当世活佛。莲的个子也长了不少,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此时,她离殷怀只有几米远。莲神情紧张地看着殷怀,这几年她的容貌渐渐改变,她很怕殷怀与她相见却不相认。
殷怀仍是笑,从喉咙里发出磁性的声音,莲。
莲哭了,悲伤地哭了。悲他的记忆,伤她的心。
莲叩首,再叩首。灵鹫山下的十年,她成了他不折不扣的信徒。她早就知道,她成不了他的妻。莲更知道,除了法号,他不轻易唤俗家的名字,怕玷污了他的灵气。
“你竟还记得我的名字。”莲说。
殷怀伸出宽厚的手,掌心贴着莲的额头,别人看来就像为信徒祈福。
“你没有名字,这是你的身世。”
殷怀这一触碰,唤醒了沉睡的莲心。
一片清澈的池塘边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端坐着诵念经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朵纯白的花蕾悄然从池塘边窜至岸上,沾湿了他的衣衫。他浅笑着看花蕾,用手轻扶稚嫩的花瓣。在他触碰花蕾的瞬间,只听“噼啪”一声巨响,花蕾顷刻绽放成一朵巨大的莲。将白色的身影托起,升至九天之外。他与莲一起成佛。
他们轮回,转世。转世,轮回。
到这一世,他叫周殷怀,她仍是莲。她想起出生那日见过的老和尚,分明是上一世的他,神游至镇上,为自己的转世找好安身之所。
莲因佛而生,佛为众生而生。
佛有众生,莲没有佛。
佛已走远,走至众生之中。莲三叩首,叩别佛。
莲破涕为笑,笑她自己,竟曾为佛,动过一颗凡心。
(后记)
莲花了一年的光阴,走走停停,回到了出生的镇上。镇里的人知道她回来,无不上周府拜见。许多客人给莲磕头,也让孩子给莲磕头。
周老爷已经娶了填房,生了个女儿,刚满六周岁,正是当年莲下嫁周殷怀的年纪。小姑娘很喜欢跟着莲,莲去哪,她便去哪。
一日两人上市集,路边有对卖烧饼的夫妻。小姑娘指着那妇人,说,“嫂嫂,那女人一定不幸福。”
“为什么?”
“因为她瘦。”
莲笑了,自己也那样瘦,世人却道她福厚。
次年,莲在睡梦中安逸地死去,享年二十六岁。第二日,镇上的莲花都枯萎了。镇上的人给莲立了贞节牌坊,做了三日三夜的法事。
又过了些年,镇上传来西域活佛圆寂的消息。
好像哪里隐约飘来莲盛开的香气。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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