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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09

    脸——「爱」前传

    阿凡帮我拆线的那个午后,房间染成了橘黄色。阿凡的指尖温柔地触碰我的脸,阳光勾勒他的剪影,颀长的身姿笼罩着金色的光环。
    我在一场瓦斯爆炸中失去了双亲,和大半张脸。卧床三个月后,舅舅在床的那头说,五月,我们没有能力再负担你的医药费。
    我绝望地看着舅舅,舅舅却不敢看我的脸。
    扭曲,腐烂,不成型的,脸。
    主治医生为我安排了最后一次复健。我在护士的搀扶下艰难地从轮椅上站立,摇摇晃晃地挪动至器材前,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我紧握着扶手,咬牙,每一根神经都在刺痛。一个月的物理治疗,我甚至一步都走不完整。闭目想象余生,犹如坠入无尽的黑洞。那里没有声音影像触觉,惶恐到崩溃。
    一个踉跄,我从器材上跌落,我惊恐中睁开眼,一只宽厚的手悬空在额前。
    你还好么?一个身穿白袍的男人温柔地问。
    我惊慌失措地低下头,藏着脸,把手紧紧地别在身后。那双皮肤被严重烧伤的手,让我羞愧而胆怯。
    男人将手递得更近,掷地有声地说,起来,我带你走。
    我抬头,男人的脸逆光,我依稀看见他的眉眼,神情庄严得,像是拯救我的神明。
    我着魔般颤抖地伸出手,男人强而有力地握住,一把将我拉出了梦魇般的黑洞。
    男人叫阿凡,平凡的凡,非凡的凡。
    阿凡对舅舅说,我要带走五月。舅舅难以置信却又不禁露出惊喜地神情。他给了阿凡一笔钱,我不知道那是多少,却像是买断了我的过往,和余后的半生。
    阿凡怀抱着我回到了他小屋。他照料我的起居饮食,教我走路,替我擦拭身子。我坐在阿凡的窗台前,看尽了花开花落。初雪降临的时候,我站立着,迎接着阿凡的拥抱。他捧着我的脸深情地说,五月,你的花快要开好了。
    漫天花雨的春天,我的蔷薇在金黄色的午后,安然绽放。噼啪一声,轻得在人间不曾有过回响。
    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我有些愕然。我看到过阿凡的病人,每一个都艳绝而自然。阿凡有一双魔术般的巧手,我不需要惊为天人,只想回到以前的模样。
    阿凡歉意地说,对不起,五月。你的脸,我没有办法还给你。
    我摇首。阿凡,这样就够了。能够有一张像样的脸,真的足够了。
    阿凡如释重负,由衷地笑出声来。他深邃的黑瞳里,是我前所未见的溺爱。
    阿凡递给我一张身份证,上面是这张脸的相片。名字极可爱,姓安,名安。
    没有和你商量就给你买了张身份证,我想你应该也想过全新的生活。
    阿凡,谢谢你。我用力地点头,手指着身份证上的出生的月份,至少你把我的名字藏在了这里。
    阿凡愣了半晌,意味深长地笑了。
    夏末,阿凡的私人诊所开张。那日来了许多美丽的女子,每一个都自信而妖娆,像花丛一样簇拥着阿凡。我看着其中的阿凡,闪耀着遥不可及的光亮,一如拯救我的神明。
    忽然一个中年妇女把我拉到一角,压低音量表情夸张地说,你是阿凡的女朋友吧?你要小心哦,那些女人都在打他的主意。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是,我只是他的病人。
    怎么,你也是?
    恩。这么说,你也是?
    中年女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原来还有整了也不好看的啊。
    我有些窘,那女人撇撇嘴,无趣地走开了。
    阿凡赐予我一个全新的生命,健康,容貌,还有工作。我在他的诊所做前台。我仍然住在阿凡的小屋。有时候我会害怕,当我回到正常人的轨道,阿凡是否会让我寻找新的住处。他没有说,我便没有问。
    阿凡时常和一个女孩子讲长途电话,一讲便是几小时。从我认识阿凡的时候便是如此,只是当我开始打理诊所账务和阿凡的日常杂费时,这个女孩的存在变得尤其显眼。
    我终究沉不住气。
    阿凡,每个月的开销,那个……电话费……总是很贵。我看你常常打一个手机号,是……女朋友么?
    正在埋首找病例的阿凡抬头,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那样想。那是我一个以前的病人,因为感情问题需要我开解罢了。
    哦,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我先出去了。
    我匆匆背转身,羞愧得无地自容。
    安安。阿凡叫住我。我没有别的女朋友。我以为,我跟你已经在交往了。
    我愕然,眼泪伴随着阿凡那句话的句点,垂直地应声而落。
    我们的婚礼在三个月后举行。婚礼的第二日,我和阿凡一同拜祭父母。遇见阿凡以后我常在想,一定是父母在冥冥中庇佑着我,用他们终生的福气为我和上苍交换了一个阿凡。我焚香叩首,爸,妈,我一定连你们的份儿,幸福地活下去。
    我没想到,在我离幸福最近的时候,我离光明最远。
    阿凡说在西安有一个重要的手术,匆匆收拾了行囊,买了当日的火车票。我的心却悬得极高,出发前几日,他分明日夜地和那女孩打电话。我用尽各种方法询问阿凡的银行和订票中心,阿凡的目的地竟然是深圳。
    我努力地寻找蛛丝马迹,翻遍了阿凡的所有抽屉和口袋。失明的人一旦看见过光,就会极度恐惧重回没有颜色没有远近的黑暗。我找到了一张杏色的请柬,新娘子的名字,惊得我一身冷汗。婚礼的地点在深圳某海滨酒店,我揣着请柬,火速跳上了南下的火车。脑海里是一个又一个相互缠绕的死结,无论怎样解,始终解不开。
    赶到婚礼现场,一眼捕捉到云云宾客中的阿凡。我疾步走到他面前,还未待我开口,他便失声惊叫,安安?!
    我不是安安,我是五月。这个女人是谁,她是谁?
    我拿着请柬大声质问阿凡。阿凡抓过我的手臂,尝试拖着我往外走,安安,马上走,我回去再和你解释。
    我不要,我要见那个女人。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我失控地哭出声来,周遭的客人疑惑地看着我和阿凡纠缠。
    这时,会场突然想起音乐。所有人都不自觉望向沙滩的另一头。一个纯白色的女子挽着新郎,缓缓地走向会场中央。新人越走越近,阿凡玻璃杯中的香槟止不住地摇晃。新娘显然看见了阿凡,远远地地冲阿凡微笑。
    新娘顺势看向我,我迎上她的目光。
    亿万年的土地,瞬间轰塌。
    我像丢了孩子的母狼奋不顾身地扑向新娘,却见她腰间的纯白忽然潮了。一个男人从身后搂着她,似笑非笑地大喊,谁要一个人孤独地死去啊?!
    新娘转过脸看那男子,似乎说了什么。我听不见。我只是扑倒在她身上,撕声裂肺地哭喊。还给我!还给我!
    把我的脸,还给我!!
    抱着新娘的男人显然看见了我,不可置信地放大瞳孔,他的嘴角淌着黑色的血,艰难地抽动嘴角,发出两个叠音。
    安、安?
    无数双手把我从新娘子身上拉开,会场上的人奔跑,嘶喊,痛哭。我脑子一片空白,阿凡一步步沉重地走至我身边,低头看我,眼神却放空了。
    你是五月,还是安安?
    我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
     
    前传以前
     
    安安,你吃一些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安安抱着膝盖蜷缩在床的一角,头发凌乱,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手臂上的皮肤。
    你就非林怀之不可么?阿凡忽然一声大吼,愤怒地将饭盒砸到了床上,饭菜撒了一床。他又转身掀翻了桌子,踹开脚边的椅子。
    安安头也不抬,仍旧用力地撕扯自己。
    一阵狂风暴雨后,阿凡逐渐平静下来。他坐在安安的床头,划了根火柴,点烟。
    好了,我答应你。你想做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安安忽然坐直了身子,把灰黑地脸凑到阿凡面前。真的什么样子都可以么?
    是的,只要你肯吃东西。阿凡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道。
    我想要那女孩的样子。安安勾了勾下巴,示意阿凡拿桌上的报纸。
    报纸头条是一庄瓦斯爆炸的新闻,三口之家,只有女儿从四楼跳下获救。上面还刊登了照片,确实是个美貌女子。
    报纸上说,这女孩送进了你们医院。阿凡,你可以拿到她的个人资料么?
    安安的眼睛扑闪着灼人的光亮,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抓床上的米饭。
    阿凡深吸了一口气,我试试。
    安安将米饭凑到嘴边,睁大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凡。阿凡,说你可以,你一定可以的。
    好,我可以。
    安安一手将米饭塞进了嘴里,孩子般满意地笑了。
    半年后,阿凡为安安送行。他朝车窗里的安安伸手,塞给她一张身份证。
    五月,你这样是不会有真爱的。
    安安皱着眉,紧紧地咬唇。会的,我一定会有的。
    火车忽然长啸一声,阿凡下意识握紧,安安的手在微热的夏风中划过,指尖轻轻地勾了勾阿凡的手心。
    疼。痛。
    回家的路,阿凡走了很久。在家楼底下,抽完了第七支烟。阿凡鼓了许久的勇气才转动钥匙,门后随即传来拐杖杵地的声响。五月褶皱的脸胆怯而喜悦地迎上他。阿凡疲惫地一把搂住五月。安安走了,抽空了他的灵魂,阿凡拿什么来支撑躯壳。
    五月被阿凡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身子忍不住颤抖。良久,阿凡才将五月从怀里放开。五月害羞得不敢抬头。阿凡忍不住双手捧起五月的脸,细细地端详,五月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阿凡似乎忽然想到什么,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五月,你的花,快要开好了。
    五月不解地看着阿凡兴奋的脸,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笑了。
    那笑容啊,纯洁得,像个妖精。

    Comment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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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vienne Fanwrote:
    这前传,是为了让故事更清楚些才补的吗?
     
    July 15
    Chuan wangwrote:
    顶楼下的,是啊,终于绕出来了
    July 9
    Yiqun Wangwrote:
    我终于绕出来了~~~
    July 9
     
     
    午夜飛行,繼續沙發
     
     
    July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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